夜色下的咸阳宫,除了巡逻卫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万籁俱寂。然而,在秦王嬴政的寝宫侧殿,却亮着不眠的灯火。
赵高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一旁,小心地添着灯油,确保光线足够明亮。
他的动作轻盈利落,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目光却偶尔会飞快地扫过王案后那个凝神书写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畏与难以言表的兴奋。
王上近日的举动,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嬴政正在一张鞣制好的羊皮上,勾勒着一些复杂的图形。
并非具体的器械,而是一套套抽象的军阵推演符号,夹杂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来自现代军事理论的缩写和连接数。
他在复盘记忆中那些着名的战国战役,并尝试用自己的理解进行优化和解构。
“赵高。”嬴政头也未抬,忽然开口。
“奴婢在。”赵高立刻躬身应道。
“密召王翦将军入宫。从偏门进,勿使人知。”嬴政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翦?那位如今在军中资历不算最老,但以沉稳和善于筑营垒闻名的将军?赵高心中一动,不敢多问,立刻应道:“唯!”
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侧殿的密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常服,体格魁悟,面容敦厚中透着精悍的中年将领,在赵高的引导下,悄步走入。
他便是王翦,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和谨慎。
王上深夜密召,所为何事?而且如此隐秘?
“臣王翦,参见王上。”王翦趋步上前,依礼参拜。纵然心中疑惑,礼数却一丝不苟。
“王将军不必多礼。”嬴政终于放下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赐座,看茶。”
内伺奉上温热的茶汤(此时尚是粥茶法,添加姜、枣等物煮成),然后被嬴政挥手屏退,殿内只剩下他与王翦,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赵高。
“深夜召将军前来,是有军国大事,欲与将军商议。”嬴政开门见山,没有多馀的寒喧。
王翦心中一凛,腰板挺得更直:“王上请讲,臣必知无不言。”
他猜测或许与近日的叛乱馀波或边境布防有关。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将军以为,若我大秦欲东出函谷,扫灭六国,当以何国为先?又以何策为要?”
嬴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翦脸上,仿佛在问一个寻常问题,但话语中的内容,却重若千钧。
东出函谷,扫灭六国!
如此赤裸裸地、毫无掩饰地说出这最终的战略目标,从一个尚未完全亲政的年轻君王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与自信。
王翦呼吸一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
“王上雄心,臣感佩。然六国虽弱,合纵之势犹存。臣以为,当先弱后强,远交近攻。首选,当为韩国。韩地狭民贫,国力最弱,且地处中原腹心,拔除韩国,便可断山东诸国南北联系,使我大军可直插腹地……”
这是当前秦国朝堂上,以相邦吕不韦为代表的主流观点,稳妥,也符合范雎定下的“远交近攻”之策。
嬴政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待王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将军之策,稳则稳矣,然失之过缓。韩国虽弱,如鸡肋,食之无味。且一旦灭韩,必然惊动赵、魏,甚至齐国,恐促其合纵。”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一幅简陋七国地图的屏风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了赵国的位置。
“朕以为,当先击赵!”
“先击赵?”王翦一愣。赵国乃是三晋之首,名将辈出(如李牧),军力强盛,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先攻强赵,风险极大。
“正是。”嬴政目光锐利,“赵国,乃山东六国之脊梁!若能打断这根脊梁,则魏、韩震恐,楚、燕胆寒,齐国必不敢妄动,此乃擒贼先擒王!看似行险,实则能最快瓦解六国斗志。”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灭韩,需时几何?一年?两年?期间赵、魏必救。灭赵,或许需三五年,甚至更久,然一旦功成,天下大势定矣!后续收拾韩、魏,如同秋风扫落叶!”
王翦怔怔地看着地图,又看向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如同深潭般不可测度的君王。
这番言论,完全颠复了以往的稳妥策略,充满了激进与……一种洞悉全局的霸气!
“然……赵国名将李牧,善于用兵,麾下边军精锐,恐难速胜。”王翦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李牧确为名将。”嬴政点头,并未轻视对手,“然,名将亦非无懈可击。战场决胜,岂独恃勇力?国力、后勤、谋略、器械,乃至……时机,皆为关键。”
他回到案前,将刚才勾画的那张羊皮推到王翦面前。
“将军请看,此乃朕设想的一种新式军阵,以及几种可用于攻坚、野战之器械雏形……”
王翦疑惑地接过羊皮,起初只是出于礼貌,但当他看清上面的符号和图样,听者嬴政深入浅出的讲解后,他的脸色从疑惑变为凝重,再从凝重变为震惊!
那军阵变化之精妙,远超当下任何阵图,似乎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运筹原理,而那些器械,虽然只是雏形,但构想之奇巧,威力之设想,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惊。
尤其是其中一种提及利用‘火油’与特殊设备进行范围攻击的设想,更是闻所未闻!
这……这真是王上所想?他何时通晓了如此精深的兵家之事?
“王上……此……此等军阵器械,实乃……”王翦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此不过纸上谈兵,具体能否实现,威力如何,还需将军这等沙场宿将参详、验证。”
嬴政语气依旧平静:“朕设立招贤馆,亦有此意。网罗天下善于格物、精通机巧之才,与军中将士结合,专司研发改进军国利器。未来战场,绝非仅仅依靠士卒勇猛!”
王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位君王,所图绝不仅仅是扫灭六国。
他的眼光,他的想法,恐怕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的兵家将领!
“王上……雄才大略,臣……拜服!”王翦站起身,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君臣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将军谬赞。”嬴政虚扶一下,“未来大秦东出,扫平寰宇,还需倚仗将军这般柱石之臣。望将军勤勉士卒,精研战法,他日为国前驱!”
“臣,万死不辞!”王翦声音铿锵,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如同年轻人般的炽热火焰。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往不朽功业的康庄大道,而引领这条道路的,正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
又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详细讨论了军中现状、将领才能、后勤保障等具体问题后,王翦才在赵高的引导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宫殿。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夜风拂面,王翦却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寝宫,心中已然明了。
从今夜起,他王翦,以及他背后的王氏一族,已将未来的命运,彻底押注在了这位年轻的秦王身上。
而殿内的嬴政,看着王翦离去的方向,目光深远。
军中基石,已初步稳固。下一步,便是那能为他执笔规划帝国蓝图,厘定律法秩序的……文臣之首了。
他再次提笔,在一方空白的竹简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