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琢的状态欠佳,她刚才挽弓射箭,牵引到了旧伤。
赵旭能明显感觉到,岑琢的步伐缓慢了下来,她苍白的后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耳畔也传来少女略显急促的喘息。
但即便如此,岑琢依旧坚持,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山林外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终于离开了山林的范围。
在经东山谷的南部谷口,岑琢将赵旭放下。
她之前是金云山弟子,通晓野战护理,当下便观察起了赵旭的伤势。
不消片刻,岑琢就有了判断。
“这是白云山的擤气贯元……还好气劲入体不深,没有伤及根本。
她从袖带里面一瓶丹药,倒出一粒,捏碎后送入赵旭口中。
“这是我金云山……”她的话头顿了顿:“这是补气丸,你服用之后,一刻钟之内,就可以恢复行动。那时你便自行离开吧。”
岑琢起身,体内的隐疾再度躁动起来,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山林之内,还有我宗弟子,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赵旭怔住,无言点了点头。
他看着岑琢向山林走去,清瘦的身影愈发步履维艰,逐渐被无数狰狞可怖的树木阴影吞没。
一时间,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丹鼎宗内,有陶松鸣这等傲慢之徒。
但也有岑琢这种不顾生死,救同门于水火之间的纯粹之辈。
……
约一刻钟后,赵旭体内麻痹感尽数褪去。
一阵脚步声起,胡鹏终于带着曹扩,以及百馀名白云山弟子赶到。
胡鹏看见赵旭,赶忙上前,查看赵旭并没有受伤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老胡,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旭疑惑道。
“别提了,九日。”
一说到这个,胡鹏当即沉声骂道:“白云山这帮人就是死脑筋!我一到营地,立马就把事情告诉了他们管事的弟子。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帮家伙竟然告诉我,曹山长不在,不能轻举妄动!”
“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这群家伙硬是油盐不进。”
“无奈之下,我只能等曹山长回来,将事情全数禀报,他们这才与我一同前来。”
说罢,胡鹏朝着赵旭空空如也的身后望了望,也是疑惑道:“九日,陶松鸣他们人呢?”
“别提了,老胡。”
一说到这个,赵旭也当场骂了起来。
他将自己追入山林,劝诫陶松鸣等人,以及这群白云山弟子如何狂妄傲慢,不仅不听自己的话,反而明里暗里讥讽自己眼界狭窄、实力低微的过程,和盘托出。
只不过,他跳过了自己悄悄跟在陶松鸣等人身后,冷眼旁观他们被狍鸮屠杀的部分。
随后,赵旭又讲述了与白云山众人分别之后,他遭遇了狍鸮袭击,九死一生的情景。
赵旭讲得绘声绘色,配合他脸上委屈、无辜的表情,胡鹏听完,当即大怒。
“这帮白云山的人,真是一群白眼狼!九日,你就不该追进去,也不该去劝他们回头,依我看,还不如让他们全部喂狍鸮得了。”
“咳,咳!”
胡鹏还想再骂,但曹扩的咳嗽声已经从身后传来,他这才忿忿地闭嘴。
曹扩走上前来,以他的修为,不必靠近便已将赵旭与胡鹏二人的谈话,听个一字不落。
他询问了赵旭,最后看见陶松鸣等人的方向,而后将百馀名白云山弟子分成两队,从两个方向进山,搜救剩馀的人。
做完这一切后,曹扩这才忍不住,冷笑道:“我时常训诫这些家伙,统军之道,贵于谨严!丧师之由,多在轻慢!这群家伙倒好,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未得军令,擅自更改训练局域,又无视同门劝诫,刚愎自用!好一个陶松鸣!”
曹扩训斥了几句,对着赵旭道:“你放心,此事你已是仁至义尽,就算这群家伙全部死在里面,也跟你和青云山没有半点关系。”
随后,曹扩看向山林,暗自琢磨:外门弟子的修为没法速成,战斗意识居然比某些灵农还差……要想速成,就得以战代练,而且还得多死人。
半个时辰过去了。
山林边缘的夜色中,出现了一个清瘦身影,正是岑琢。
她身上背着一个重伤的白云弟子,来至赵旭等人跟前,二话不说,便放在地上,开始施救。
曹扩见这少女手段到位,气势老练,但却又连连咳嗽,似乎体内藏有隐疾,好奇心油然而生。
他悄然询问胡鹏关于岑琢的来历。
胡鹏认出岑琢,将其在金云山的事迹,一五一十告知曹扩。
曹扩听完,心生钦佩的同时,又哀叹连连。
他心中想道:此事是金云山做的差了,他们该将这位英杰给赡养起来,作为一山表率,过阵子我带队回白云山时,定要建议让白云山来恩养这位弟子,以作马骨。
片刻后,陆续有白云山弟子将剩馀的人搬出来。
其中,除了个别是活人,其馀的都已经成了尸体。
又过了小个半个时辰,最后一名跟随陶松鸣的白云山弟子,也被搜救出来。
让赵旭意外的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枚。
杨枚一身血衣,左手持剑,被两名弟子搀扶着。
她眼神空茫,指节青白,死活不肯松开那柄满是缺口的长剑,仿佛剑柄已与掌心长在了一起。
岑琢赶忙上前,安抚杨枚,替她医治。
那两名白云弟子不禁感叹:“这位师妹倒是顽强,我们找到她时,她正手持长剑,与一群围绕着自己的妖兽拼命搏杀,真是坚如磐石。”
如今,先前入山的三十名白云弟子,无论死活,已经全部找到。
岑琢在给杨枚包扎好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重伤的十一名弟子,以及躺在地上的十九具尸体,曹扩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他向胡鹏与赵旭致谢,并且邀请二人明日来军营中,协助班军对此次事件进行复盘。
“若是协助我们复盘今日的事故,必当重谢。”
许诺完了好处,曹扩带队撤离。
望着曹扩的背影,赵旭心中忽然有一种感觉,有这个曹扩带队,白云山的班军必成强军。
翌日,白云山班军的营垒中央,摆放着十九口棺材。
中军大帐周围,一众弟子围绕大帐席地正坐,低头聆听训话。
曹扩提前布置好了扩音法阵,让胡鹏与赵旭从一个局外人角度,谈了谈这些白云山子弟犯的错误。
胡鹏与赵旭讲了什么并不重要,曹扩就是要让下面的这些白云山子弟感到耻辱。
自己的人犯了错,导致了诸多同僚的身死,本就是件极不光彩的丑事,而现在,他们甚至还沦落到了要让青云山这种孱弱山门来品评的屈辱境地。
果然,听了赵旭、胡鹏二人的发言,下面的一众白云弟子,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了,眉宇之间,隐隐有不甘的怒色呈现。
瞧见这一幕,曹扩暗自点头。
知耻才能后勇,就得让他们刻骨难忘。
待二人讲完之后,曹扩当即指着军营中的四根可以用于布置法阵的阵杖,表示这些阵杖就是酬劳。
考虑到阵杖重量不轻,二人无法当场带走,曹扩又立即承诺,日后会派人将四根阵杖捐赠给何启。
随后,面对一众被激起血气的白云弟子,曹扩开始了自己的训话。
他的声音有真气的加持,又被扩音法阵放大数倍,在整个营垒上空回荡,仿佛搅动风云一般,令人心神震荡。
“统军之道,贵于谨严,丧师之由,多在轻慢!”
“昨日有弟子陶松鸣,率领同门三十人,轻涉险地,死伤惨重。究其过失,乃有五处。”
“其一,不察地利,不明敌情。”
“其二,拒谏独断,刚愎自用。”
“其三,军纪松弛,纵容下属。”
“其四,身涉险地,自陷召敌。”
“其五,忘责辱命,违将之道!”
曹扩的声音仿若洪钟大吕一般,在每个弟子的耳畔炸响。
最后,曹扩总结道:“此次之败,非败于兽,实败于己!非败于力,实败于智!尔等勿忘此前车之鉴,令今日之血,不致白流,而宗门之帜,得以长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