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赵青山身边,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村长脸上。
“贵义,事情都清楚了?”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青山这孩子,性子是烈了点,可他为的是姜丫头那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的清白。
“为的更是我这个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老不死的脸面,他们四个辱人在先,围殴在后,还要打要杀。”
他顿了顿,深深呼吸几口,目光冷冷扫过四周人群。
“今天,别说只是被打得动不了,就是真被打断了腿,那也是咎由自取。
“如果他们家的有什么不服的,来跟我赵老三讲道理,今儿个我就在这里等他们一天。”
说着,他一盘腿坐在了磨坊门口位置。
“青山哥……”
一声惊呼,姜青璃听着动静赶了过来,泪珠吧嗒吧嗒的掉。
赵贵和声音柔和了几分,“姜丫头,把青山搀回去,这边我来看着。”
“恩……”
姜青璃急忙上前搀扶着赵青山一瘸一拐的往家走去。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人,防止他出现什么意外。
老爷子刚才一番话,情理兼备,气势十足,现场无人再敢有异议。
赵贵义脸色阴沉无比,“三哥,我去找他们家的人,今天这个事儿,不能这么简单了了。”
“村长,我算我一个,我一家子命都是三叔和青山救回来的。”
“我也去,不能让青山受了这样的委屈。”
“叔,地上还湿着,来坐。”
有人搬来了马扎让赵贵和别坐地上。
赵贵和幽幽开口:“去什么去?等他们来。”
……
赵青山被送回了家,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渐渐散去的人声,他知道,这场危机已安然度过。
正午日头正烈。
磨坊前的空地上,气氛却依旧紧绷,没有人离开。
赵贵和四平八稳地坐在磨坊房檐下,手里攥着那杆黄铜烟锅,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他双眼微眯着,却象一头假寐的老虎,镇守着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场地。
村里消息传得快,赵青山那番凄惨诉苦和老爷子那句对方咎由自取的定性,不过十来分钟,已经传遍了整个村
绝大多数村民都站在赵青山这边,议论起来,无不是对赵波几人的鄙夷和对青山娃的同情。
果然,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才有人哭闹着前来。
是赵波的母亲,董美华,一个颧骨高耸,眉眼刻薄的妇人,扯着嗓门,人未到声先至。
“哎呦喂,没天理了啊,把我家小波打成那样,浑身没一块好肉,这是要杀人啊,村长啊,赵大队长啊,你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她旁边跟着个眼神闪铄的中年汉子,是赵波的二叔,也跟着帮腔,声音却没那么足:“就是,下手也太狠了……”
赵贵和见此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扫过那些人。
他看到了赵大伟的母亲,一个面容憔瘁的妇人,她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脸上满是纠结。
赵贵和眼皮都没抬,直到赵波母亲董美华快冲到跟前,才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颇有分量。
“做主?做什么主?给你家那个敢对长辈喊打喊杀,还敢污人姑娘清白的小畜生做主?”
董美华被噎得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哭嚎:“他们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小波还说是他先动手故意打的,孩子打架,哪能往死里打啊,你看看青山娃,就脸上有点伤,我家小波……”
赵贵和冷哼一声,打断她,“二十来岁了还叫孩子?他们围殴一个十七岁的娃,这叫小孩子打架?
“他们骂我老不死,要弄死我们爷俩的时候,你怎么不管教?
“现在躺下了,知道疼了?
“我告诉你,青山那是命大,运气好。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赵老三拼了这条老命,能不能让你家那个小畜生偿命。”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厉,吓得董美华和赵波二叔都缩了缩脖子。
“至于赵波说青山故意打的他们?”
赵贵和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
“他们四个平日里撒泼打滚,偷鸡摸狗,嘴里有一句实话?他们说青山跟姜丫头不清不楚,谁看见了?
“他们说是青山先动手,一个人去打四个,谁信?
“这就是蓄意报复,欺辱良善,要不是青山机灵,拼死反抗,力气也大点,今天这条命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
他句句在理,周遭村民一片附和声。
董美华还想撒泼,可她那些胡搅蛮缠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一旁,赵大伟的母亲满脸羞愧低下了头。
她家是受灾户,房子塌了,如今还住在临时棚子里,是赵青山敲锣喊人救了她全家。
此刻要她来质问恩人,她张不开那个口,可儿子被打得下不了炕,她又不能不来。
另外两家的家长,干脆就没露面。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他们清楚,这次惹的又是救了小半个村的赵青山和德高望重的赵贵和。
再去胡搅蛮缠,以后在村里就别想做人了,索性躲在家里。
自家儿子的伤,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们只盼着事情快点过去。
董美华还在嚎哭,赵贵和冷着脸没有理会,其他人都指指点点看着。
“你们都是一伙的,就是欺负我们家小波……”
董美华眼看要开始新一轮哭闹,一阵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只见公社的李副主任推着辆二八大杠,在赵建业的陪同下过来了。
他显然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脸色严肃。
“吵什么吵,事情我都听说了。”赵建业沉着脸瞪着董美华。
自家村里的腌臜事儿,闹得现在让来视察重建工作的公社副主任都给知道了。
赵建业喊道:“赵波、赵大伟等四人,光天化日之下,寻衅滋事,侮辱妇女,围殴他人,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你们做家长的不好好管教,还有脸来闹?”
这时李副主任支好自行车,目光带着威严,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波母亲身上。
他语气严厉,带着官威:“这是新社会,他们的行为,已经够得上拘留了。
“这次他们也受了伤,给你们一次悔过的机会,要是再敢纠缠不休,影响赵家村灾后重建和生产秩序,我立刻让公社民兵过来,把他们四个全都抓去坐牢。”
坐牢两个字,象一道惊雷,劈在了赵波母亲和他叔叔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