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四人用了饭,撤下残席,换上清茶。
不待邢崧多歇息片刻,杨既明的问题就砸了下来:
“僖公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阳’。《左传》载实为晋文公召周襄王赴会,孔子不直书其事,矫言‘狩’,此乃‘为尊者讳’乎?”
僖公二十八年,周天子权柄已失,晋文公以臣召君,悖逆人伦,而孔子却没有直言,以“狩”为辞,将晋文公召见周襄王,曲解为“天王狩于河阳”
孔子此言,是为周天子避讳吗?
杨既明第一问,考察了章句之本,校考邢崧对《春秋》一书的基础掌握情况。
而第二问,难度逐渐加深,从简单的章句文义,到现在的义理之辨,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春秋》笔法,掌握其中深意。
邢嵘在纸上记下问题,也为堂弟捏了一把汗。
《春秋》微言大义,远非他们这般才考完府试的学子可以妄言。
这位先生学问精深,提问也难得很。
邢崧也不敢疏忽,忖度片刻,方才说出自己的见解:
“私以为,此事若仅视为周天子避讳,则是失之浅薄。晋文公以臣召君,乃‘天王’之奇耻大辱。若直言其事,则天子之威严扫地,乱臣贼子之恶不彰。”
杨既明捧着一盏茶,不置一词,等着邢崧接下来的回答。
“孔子微言大义,言‘天王狩于河阳’,甚是精妙。”
“天下皆知,河阳非狩地,虽为曲笔,晋文之强横、襄王之窘迫,于此一字之中显露无遗。此即《春秋》之‘一字褒贬’。所谓‘晋文公召王,而书‘狩’以讳之,然其罪益见矣。’”
“而孔子以‘狩’为辞,保全了周天子名义上的尊严与主动,维系了天下共主的体面,此乃‘正名’之举,而非避讳。”
“最后,也是为了警示后人,臣子决不可凌驾于君上。强如晋文,此等行径亦为圣笔所不容。”
少年条理清淅,将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杨策、邢嵘二人不住地点头,听了邢崧的分析,亦觉受益良多。
杨既明却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松口,道:
“我这还有一个问题,若是能答上来,我就收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顶着邢嵘、杨策二人或期盼、或鼓励的目光,邢崧缓缓站起身,整衣敛容,躬敬地朝杨既明行了一礼,道:
“请先生提问,学生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辞虽谦逊,然,以“学生”自称,足见其自信。
杨既明心下点头,面上却是分毫不露,问道:
“我朝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其功堪比三代。胡安国《春秋传》尤重‘华夷之辩’,然我朝于边疆设立羁縻卫所,对异族行怀柔之策。你以《春秋》之义,分析‘华夷之辩’与‘天下一家’的关系,应当如何平衡,方为治国之良策?”
杨策、邢嵘二人原本以为杨既明十分看好邢崧。
可这个问题一出,二人皆不自信了起来。
若是真看好,想收邢崧入门墙,真的会出这么难的题目吗?
总不能是刻意叼难吧?
若说前两道题还只是考察邢崧对《春秋》的理解,那这最后一题,考的便是邢崧的见识与胸怀。
以及最主要的,考察少年的道。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杨既明既打算收学生,自然要收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
不仅是传承学问,更是为共同践行政治理想查找一个得力的助手和接班人。
那,你会是我的同道吗?
问完问题,杨既明也忍不住将一双期盼的眼睛看向站着的那位少年。
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不高,一身寻常的士子长袍穿在身上,更显出几分落拓来。
在杨既明的问题说完之后,并未立刻开始回答,而是在这不大的包厢内慢慢走动了起来。
在场三人的眼睛跟着少年的步伐缓缓移动。
这个问题,邢崧并非回答不出来,而是需要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思考该如何作答。
他可以根据考官的性格和偏好,写出不同偏向的文章,张县尊重视刑法,他就能将规矩写得深入人心;方知府更重视德行,那他作文就写德主刑辅。
可一味的逢迎,是他的为官处世之道吗?
在并不了解杨侍郎之时,杨侍郎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他要说,他回去想想?
待收集好情报之后,迎合杨既明的想法,给出完美符合杨既明心意的答案吗?
不是的!
他是活生生的人,前世二十馀载的生活经历,加之这辈子十多年的记忆,早已培养他独立的思想三观。
为求一个好名次,他可以在科举考试中迎合上官。
可拜师求学,不说寻一个志同道合、观念一致之人当老师,起码也要求同存异,能理解他的人不是?
少年定了定神,停下脚步,转身回望杨既明,正色答道:
“学生以为,‘华夷之辩’之本在礼仪文化,而非种族血统。韩愈曾说,‘诸候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自古以来,皆贵中华而贱夷狄,夷狄若能行华夏之礼乐,遵圣人之教化,则可视之为华夏。由是可知,夷夏之分别非定分也,以其行而不以其种,以文化而不以血统。”
以文化而非血统定夷夏?
杨策震惊地站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那少年。
不说这结论是他自己得出的,还是在哪里听来的,能在他爹面前这般公然说出来,就是极大的勇气!
谁不知道他爹最是食古不化,平生最看不起夷狄外邦?
他居然敢说夷狄行华夏之礼乐、遵圣人之教化就能视之为华夏。
这小子真是想拜入他爹的门墙吗?
“喏,还有呢?”
杨既明却是半点不慌,一脸平静地等着邢崧接下来的回答,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喜恶。
“‘天下一家’乃圣人胸怀,《春秋》虽严夷夏之防,然终极理想乃是‘王者无外’,大一统之天下。天下既一统,何来夷夏之分?圣人悲泯,欲使四海之内皆沐浴德化而已!”
为何后世之人戏言要给秦始皇一颗长生不老药?还不是都想着天下一统?
都统一全球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夷夏之分。
少年话语落下,包厢内久久无声。
杨策也坐了下来,小心觑着他爹的脸色。
只见他爹笑容满面,语气和蔼地问道: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儿郎?”
杨策却一脸沉重。
完了完了,他爹气疯了,都无师自通学会阴阳怪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