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嵘、杨策二人正想着怎么打破这奇怪的气氛。
很奇怪,分明五个人分坐两张桌子,偏偏杨既明与邢崧二人之间的氛围他们三人都插不进去。
老茶客却是半点不慌,他今日赚的能抵得上之前好几天了。
这对父子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两盘极贵的点心,大部分进了他的肚子不说,隔壁桌那对兄弟,也送了他一份打包的点心,还有茶馆的提成。
今日的收获可不少了。
人要学会知足,下午就在家陪小孙女好了,歇息半日。
老茶客美滋滋地想着。
邢嵘、杨策二人还没琢磨出个头绪来,邢崧就朝杨既明二人发起了邀请:
“正所谓相逢即是有缘,转眼已是晌午,晚生可有幸请先生吃顿便饭?”
杨策正要拒绝,再次被亲爹背刺:“倒还算懂事,走罢。”
说完,起身结了帐。
他就猜到了这小子是冲着他来的,听说他要收学生的消息,巴巴地从京城跟到了苏州,也算是有几分诚心。
他作为长辈,就赏脸陪他吃一顿饭好了。
至于是否收下这个学生,他还得再考察一番。
“先生请。”
邢崧从善如流,与杨既明一块出了门,茶馆不远处就有一家明月楼,他之前在嘉禾县城尝过这家酒楼的菜品,正好请杨家父子在这儿吃一顿便饭。
二人一道走着,少年还一边为杨既明介绍道:
“明月楼的菌菇味极鲜美,先生可以尝尝他家的草菇炒虾仁,正是最地道的春日味道”
邢嵘与杨策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已经走出了门的老少二人,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们实在不能理解这二人是怎么看对眼的,上一刻还剑拔弩张,转眼就能跟没事人一样约着一块去吃饭。
分明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邢嵘虽一时不解堂弟的举动,但素知他行事周密,必有缘由。请一对合眼缘的父子吃饭而已,并不算什么。
甚至在心底思量着,要不要席间下楼将饭钱结了,毕竟堂弟的出身,注定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
兄弟二人一块出来,还是为着他的事儿,哪能要弟弟付饭钱。
杨策却是心中发苦,爹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正是守孝期,不说结庐居忧,起码不能去酒楼喝酒吃肉吧?
就算老爷子生前再不当人,他现在人都死了,该守的孝礼还是要遵守的。
哪怕老爹是一部侍郎,一个“不孝”的帽子压下来,还是有几分吃亏的。
若真想吃什么,大不了咱们在家偷偷的来嘛。
杨策正想着该以什么理由阻止邢崧点肉菜时,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后面,邢嵘配合他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是以等他们二人赶到明月楼二楼包厢时,邢崧二人已经点好了菜。
杨策幽怨地看向坑儿子的父亲,试图提醒对方牢记身份。
守孝呢!
不能喝酒吃肉!
“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好好吃你的饭吧!”
杨既明瞪了“不懂事儿”的儿子一眼,他是没谱的人吗?瞎操心!
而后继续考校起邢崧的学问来,虽说这小子千里迢迢跟来了苏州,他却也不是随便就收学生的人。
杨策听见杨既明的问题,瞬间瞪大了双眼,又看向坐在他爹身旁的邢崧,少年仍是那副腼典安静的模样,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或者其他情绪。
他本就是聪明人,先前只是没转过弯来,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家老爷与这少年早有默契,说不定二人之前就认识。
倒是他枉做恶人了。
只听少年清朗的声音在不大的包厢内响起,不急不缓地传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此‘王’特指周平王,因鲁隐公之元年,正逢周平王摄政之四十九年。孔子尊周室,故书‘王’,以正周王之历法、周王之正朔。”
“至于‘王正月’,则旨在‘大一统’其意有二:
其一,天下诸候,虽搁各治其国,然历法、正朔皆需奉周天子之号令,像征天下政令出于一尊。
其二,孔子于此笔削之间,正名分,定尊卑。行周王之正朔,即是承认周天子为天下共主,诸候皆为臣属,不可僭越。”
杨既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少年能答出“尊王”与“大一统”》才算是入了门。
杨策、邢嵘二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不象是初识,倒是默契十足。
邢嵘心中暗暗记下二人的对话,哪怕有许多不解之处,也先记下来,待回家再询问堂弟。
他虽有万般疑问,却也知道,眼前那寻常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学问不俗,哪怕只是提问,却也是一直在引导着堂弟思考。
这般才学出众的先生亲自指点堂弟,他可不会随意出口打断。
只恨手中没有纸笔,不对,还是带了纸笔的。
邢嵘动作迅速地将背着的书匣打开,取出竹纸和炭笔,记下二人之间的对话。
杨策没去看那回答问题的邢崧,倒是坐到了邢嵘旁边,目露几分兴味。
这少年倒是克苦,连这随意的校考都要记下来琢磨,有如此毅力,便是天资差些,日后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不多时,小二送了饭菜上来。
杨策看着桌面上清一色的素菜,心下了然。
这少年果真早与他父相识。
邢嵘看着桌上的菜色,面露难色,心下猜测堂弟是否囊中羞涩,才只点了这一桌的菌菇青菜。
可这到底是堂弟的主场,他不好在菜上齐之后擅自加菜。
却也偷偷用馀光去瞧了上首之人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方才松了一口气。
杨策注意到邢嵘的动作,对这兄弟二人多了几分好感,凑近邢嵘道:
“这样就好,不必加菜。”
见菜已上齐,杨既明暂时放过了邢崧,率先拿起筷子,招呼众人道:
“先吃饭吧,吃完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