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夏日那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你们肯定不知道,那可是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河水眼看着就要漫过堤坝,下游千亩即将收获的良田,还有好几个村子,一旦决堤——”
讲故事的老茶客说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
“然后呢?我记得前些年,苏州并未出现洪灾。”
同桌的一位年轻人皱眉问道。
显然不满意这老茶客在这关键地方停下来。
“年轻人,莫急!”
这茶客也是老江湖了,一指空空如也的桌子,示意道:“听故事也要配些茶水点心的嘛!”
“唉——”
“先生说的是。”
同桌坐着的中年人拦下年轻人即将出口的话,喊道:
“小二,上一壶茶水,再攒两盘点心。”
“来嘞!”
当槽的小二立即将东西送了过来:“客官您慢用,有事儿您吩咐就好。”
老茶客迎着那年轻人的目光,悠悠喝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下肚,又捡了几块喜欢的点心尝了,方才继续道:
“当时咱们的老父母方大人,还病着呢,听了这消息,立马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穿着蓑衣亲自去了堤上。你们外地人,估计没听说过咱们的老父母,那可是仙人一般的人物,亲自带头扛了沙包,带着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堵住缺口,让后面的人有功夫打桩填沙”
“那夜,方大人就没离开过堤坝一步,直到天亮雨停,他已浑身湿透,最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还是被衙役们用门板给抬回去的,那一回,老父母病了三个月才好。”
老茶客说着,眼底几点晶莹闪过。
不仅同桌的二人,就连旁边的的客人都听入了迷。
听故事的年轻人配合着老茶客感叹道:“方府尊真是个好官啊!”
老茶客抿了口茶,悠悠道:
“所以说啊!什么叫‘父母官’?平时能给你断公道,灾时能为你拼命,这样的官,咱们老百姓打心眼里认他!”
中年人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邢崧兄弟二人一身棉布士子服,手持一把折扇,背着一个书匣,坐在老茶客身后,抬头便与老茶客同桌的那位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
邢崧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继续听那老茶客讲故事。
显然,方府尊的故事,老茶客已经讲过许多遍,成了熟练工。
趁着众人沉浸在方大人“雨夜护堤,身先士卒”中时,第二个故事接踵而来:
“咱们这老父母,确实是难得的仁善,东街那个孤寡的陈婆婆,大伙儿知道的吧?”
当地人立即应道:“卖豆腐的陈阿婆?谁不知道啊!她家的豆腐脑我从小就喜欢吃,都吃了几十年了!”
老茶客得了回应,正要继续,却被客人对豆腐脑口味的争执打断。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陈阿婆的甜豆腐脑可是一绝!”
“呸!豆腐脑必须是咸的!”
甜咸两党顿时争了起来。
就连邢嵘都用骼膊肘捅了一下堂弟,打探道:
“崧,表兄,你喜欢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邢崧坚决道:“豆腐脑必须加糖!其他的都是异端!”
邢嵘顿时陷入了纠结,崧弟怎么能喜欢吃甜豆腐脑呢?
咸豆腐脑多好吃!
不行,就算是崧弟,也不能动摇他作为咸党的决心!
可既然崧弟喜欢甜豆腐脑要不我下回也尝尝?
邢嵘纠结之际,老茶客那桌的中年人主动向邢崧搭话道:“小兄弟,你也喜欢吃甜豆腐脑?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你吃豆腐脑一般加什么?”
邢崧随口道:“我喜欢加桂花蜜和坚果碎。”
那中年人——杨既明,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兄弟二人,衣着寻常,举止吃用却讲究得很。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微服来了?
那年纪大些的,举止倒不象是大家出身,应该是这小公子身边的随从。
那老茶客见他的客人都被豆腐脑给引走了,顿时急了。
他可就靠着在茶馆酒肆讲方大人的故事换些酒水茶点呢,长期合作的茶馆还能赚些分成。
故意咳嗽了几声,吸引众人的注意,继续道:
“说到东街的那个陈阿婆,她家房子漏雨,老父母微服私访时见了,第二天就悄悄让衙役买了瓦片给她修好,还没让留名。”
“既然没留名,你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你当时就在现场,正巧见到了吧?”
同桌的年轻人怀疑道。
说的什么话呢!
我当时还真就在现场!
老茶客心中嘀咕,但这个理由显然不好说出口,说了好象他是被人买通在茶馆里给人说方父母的好话一样。
天地良心,他可是真心认可方府尊,才在茶馆酒肆讲这些故事的。
当然,这些年讲故事,他赚得也不少。
“哪能啊,后来还是邻居说漏了嘴,大伙儿才知道。不信你们可以去东街问问,大伙儿都知道的!”
他也住东街,这个说法没毛病!
同桌的两人没说信与不信,年轻些的杨策继续问道:
“听你这么说,方大人确实是个好官了。贵地衙门办事可还爽利?税课重不重?来往行商可安全?”
“你问这个作甚?”
老茶客顿时警觉起来,打量起这明显气势不同寻常的一老一少。
年长些的态度温和,眼底却偶有锐意闪过,明显就不是寻常之人,还有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说在努力融入市井了,可身上那股公子哥儿的傲气,挡都挡不住。
这些,可逃不过他老王头的眼!
老茶客隐隐有些得意,压低声音,凑近那年轻人道:
“公子,你是不是微服私访来的?专门来查咱们方青天?您这么年轻,就当钦差了,当真是年轻有为!那位是你府上的管家吧?别以为你们扮作父子我就认不出来,我老王的眼睛可厉害着呢!”
杨策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心下一紧。
他还没入仕不要紧,他爹可是一部侍郎,若是被政敌抓住丁忧期间微服外出的把柄,借题发挥可就不好了。
再听到老茶客后面的话,松了一口气。
只听他家老爷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不经意露出袖中的算盘,道:
“老丈说的哪里话,咱们可是亲父子,你仔细看这小子和我的长相,难道不象吗?这小子被我娇惯坏了,又蒙主子的恩典,跟着小主子念了两年书,养成了这般眼高于顶的性子,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老丈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