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嘉禾县案首的上等佳作,再连续看了几份寻常的文章,方知府对最后那份答卷也没了期待。
八个案首,只有一个让他惊艳的。
原本还想着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有些水准,倒是他想岔了。
拿起最后一份案首考卷时,原也没抱什么希望,再细看其中内容,却也来了兴致。
倒是不错。
只是比嘉禾县的案首差些,嗯,这一笔字也不如,差强人意吧。
方知府放下手中的考卷,重新拿起另外放在案上的那份,重新再看一遍,铺采摛文却能言之有物,老生常谈的问题也能答出新意来,果真是好文章!
“将嘉禾县案首第二场、第三场的考卷拿过来。”
重新再看完这两篇文章,方知府对他接下来的文章来了兴致。
与其勉强自己看那些不知所云的经义策论,不如瞧瞧被他看好的嘉禾县案首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
想来有如此华丽的文风,写的试帖诗也一定很好罢?
怀着期待,方知府接过了衙役递来的两份考卷。
果真是一笔好字,俨然有大家风范。
方知府暗自点头,却又疑惑自己未曾见过这般的馆阁体,整齐划一却又不失深厚的书法韵味。
其字较之寻常的馆阁体,结构疏朗,笔意温润,也不知道这位考生临的是哪位大家的字帖。
八股文结构严谨,逻辑清淅,又时有惊人之语。
特别是那道难度颇大的搭截题“及其知天命而尽人之性”,其破题更是神来之笔:
夫天命之流行而赋于物者,性也;吾心之昭明而契乎天者,知也。尽性,则知非虚知;知天,则性为真性。
便是他来做此题,也很难想到如此气象的破题。
“真真是好文章!案首非此子莫属!”
方知府不禁拍案而起,朗声笑道:
“大家先停一停,先看了这几篇文章再阅卷。”
杨通判与方知府共事多年,二人也有几分默契,见方知府才看了没多久,就说出“案首已定”的话,定然是见了极好的文章,不然不会轻易下此定论,笑道:
“恭喜府尊大人治下出了此等少年英才。”
方知府却摇了摇头,道:
“还不知道这考生多大年纪呢,看其文风华丽,却见识广泛,言之有物,想来年纪不轻了,大器晚成。”
杨通判讶然:“府尊大人方才看的不是各县案首的文章?今年的案首,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可都是年少有为啊。年纪最小的嘉禾县案首,如今才不过十三岁幼龄。”
“你说嘉禾县案首今年十三岁?!”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原先以为写出此等文章之人年纪应该与他差不多大,却没想到此人比他幼子还小两岁。
“确实,大人知道,我本就是嘉禾县人,前不久才听说了这位案首的事迹,是不会记错的。”
迎着上官惊讶的目光,杨通判点了点头。
看来被知府大人看中,当堂录为案首之人,便是嘉禾县的案首邢崧了。
说起这个名字,他上一回还是回去参加杨老太爷的丧礼时,偶然从杨侍郎之子,杨简的口中得知的。
能在刚开始阅卷时,就被知府定为案首,不用看,都知道邢崧府试的文章断档第一,方知府认为后面不会再出现比他写得更好的。
甚至还能在刚来没多久的侍郎之子面前留下不俗的印象。
这位嘉禾县案首,不,现在是苏州府案首邢崧,学识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啊!
杨通判决定让他儿子去接触一番邢崧,这般有学识又有手段的少年,日后定将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
趁着他还未起势时交好,稳赚不亏。
杨通判笑眯眯开口道:“能被府尊大人看好,可见此子文采过人。”
“别提了,说起这个就来气!”
方知府摆摆手,坐下继续批阅考卷。
众人皆知他喜好华丽文风,府试时纷纷效仿,偏偏很多人都不擅长这般文风,却为了迎合他来写,以致辞藻堆砌、文风浮夸,反失水准。
当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谁都有自己的喜好,可不代表他正经进士出身的一府知府没有眼光,只见了言辞华丽的文章就要录取。
只有在二人水平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才会录用偏向自己喜好的文章。
而不是这般失了水准的陈词滥作!
府试阅卷还要持续几日,待众考官将所有答卷审阅一遍,多次筛选之后,只馀五十人,再定下最终排名,便是府试的长案了。
府试还没这么快出案,邢崧考完回去后,随意扒了两口饭,匆匆洗了澡,倒头便睡下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只觉神清气爽,饥肠辘辘。
年轻就是好,耐造!
接连三日作息混乱,高强度考试之后,睡一觉起来也就完全恢复了。
“崧哥儿醒了?灶下温着粥,你先去吃些,岳哥儿他们还没醒呢。”
邢礼坐在檐下看书,见邢崧出来,一指东厢房道。
少年也不客气,径自去厨房盛了一大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坐回邢礼身边。
平整如镜的粥面上,覆着一层细腻的“粥油”,经过漫长的熬煮,在碗中呈现出柔和的暖黄色,热气伴着香气升腾,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邢崧捧着碗,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米汤入口,温热的米汤几乎不需要吞咽,温驯地滑过喉咙,留下一路熨帖的暖意。
丝丝甜味在口腔中化开,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点微妙的馀甘。
一日未进食的胃遇上温和细腻的小米粥,饥饿引起的不适瞬间消失,只在嘴边留下一声满足的喟叹。
邢崧又添了一碗,慢慢喝完,直到有了七八分饱,方将碗勺洗净放回了厨房。
懒洋洋地坐到邢礼身边,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二叔,你有没有想过去当个厨子?”
少年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看向邢礼手中的那一本游记,他之前在书房翻过两页,这本游记上写的最多的便是各样菜式。
这本书的书封起了毛边,明显是被主人经常翻阅的。
“当然想过,只是,厨子乃是下九流。”
邢礼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目光悠远地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