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茶毕,明月楼中早已设下杯盘,美酒佳肴自是不必多说。
邢崧几人归坐,飞觥献斝间,谈兴渐浓,原本与李笃行只是泛泛之交的邢崧几人,渐渐有了几分酒意,言谈也愈发随意起来。
李笃行多饮了几杯,目光迷离看向邢崧,笑道:
“邢崧贤弟,你有所不知,在你出现之前,众人皆说为兄会是本次县试的魁首,杨家子弟因丧皆不参加县试,没了他们,县尊大人不会因着顾忌杨侍郎而点杨家人当案首,那案首之位,舍我其谁?”
李笃行说着,打了个酒嗝,神情越发悲愤:
“可没料到遇上了你,邢崧!你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学的,一出世就掩盖了我等的光芒,压得我等抬不起头来,偏偏比我们年纪都小,才学却远超我等!总不能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念书了吧?”
“我家崧弟就是才思敏捷,甚至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克苦!”
邢嵘一张俊脸通红,眼底却还有几分清明,争辩道:“崧弟大年初一都在学习,甚至家里买不起笔墨,用毛笔蘸水在青石板上写文章,手指都冻得皲裂,换了你,你李笃行有此毅力吗?”
“县案首?这都是我崧弟该得的!”
邢十二大声嚷道。
邢峥拉过自家弟弟,夹了一筷子炒熟的松树蕈塞进他嘴里:“好了好了,嵘弟你醉了,吃菜吃菜。”
崧弟如何念书,自家人知道就行了,何必四处宣扬?
苦难不值得被歌颂,苦难就是苦难。
崧弟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源于自身的不懈努力,而非艰难困苦造就。
李笃行一愣,没料到举止得宜,进退有度的邢崧居然如此困苦,眼底闪过一丝讶然,眼神却又很快恢复了迷朦,试探道:
“邢崧贤弟,为兄对你实在是敬佩有加,你不知道,今年的县试题目,可以说是近几十年来最难的一次了。毕竟只是童生试的第一关,哪里需要考到策论,还有那么难的搭截题”
“若非县尊大人临时决定,不用咱们答那道搭截题,怕是我今年就要落榜了。”
“哦,是吗?”
邢崧漫不经心地看向李笃行身后的那堵墙,也明白了李笃行此行的目的。
原来是怀疑他们几人县试舞弊。
想来此番试探的主使之人,就坐在一墙之隔的隔壁旁听了。
“便是你没答出来,也不会落榜的。”
少年阻止了想要开口的邢岳,意有所指道:“那道搭截题大家都答不上来,又怎么会单单罢黜你一人呢?”
“邢崧兄弟博览群书,也不知道此题的出处吗?”
李笃行思维敏捷,哪有半点醉酒的模样?
“博览群书算不上,只是记忆力比旁人好些罢了。”
邢崧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博览群书的是前世的邢崧,可不是如今的少年。
一个家道中落,连束修都交不起的农家子,哪里来的银子买书读?
此事是坚决不能承认的。
李笃行仍不死心:“‘李泌赐隐’的典故?”
“先前叔公正好讲过李泌此人的典故罢了。”
邢崧说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望向李笃行,轻笑道:“李兄不是醉了?我瞧你眼神清明得很。”
邢峥眉头微皱,低头沉思不语。
邢孝、邢岳二人也瞧出了几分不对。
瞧这位李兄方才的态度,不该如此咄咄逼人才是。
李笃行心下一凛,忙道:
“是为兄喝醉了胡言乱语,失言之处,还望邢兄海函,咱们不说其他,喝酒喝酒!”
他可是真心与邢崧几人交好的,若非姑父交代的任务,又怎会如此行事?
邢崧瞥一眼醉酒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邢嵘,笑着推辞道:
“在下不胜酒力,就不喝了,李兄尽兴便是。愚弟以茶代酒,敬李兄一杯,恭贺李兄此番县试出案。”
李笃行无奈,满饮杯中酒:“多谢邢兄。”
邢峥执壶为李笃行续上美酒,举杯道:“不久便是府试之期,预祝李兄一举通过府试、院试,顺利进学。”
待李笃行喝完,邢孝又起身过来敬酒:“李兄”
在邢崧几人的轮番劝酒之下,李笃行成功地从装醉成了真醉,喝得烂醉如泥,瘫在桌上不省人事。
少年与邢孝、邢峥对视而笑,举杯共饮一杯。
包厢内其乐融融,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吃饱喝足,邢崧喊来守在门口的李家小厮,将李笃行带回去:
“李兄不胜酒力,劳烦小哥带他回去。”
“是。”
李家小厮奇怪地瞧了一眼眼前面色酡红,眼含秋水的邢家公子一眼,真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家公子海量,酒量远胜才学,可没料到被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给喝倒下了。
“可要小的派马车送几位公子回去?”
邢峥架起喝醉的弟弟,应道:“不用了,我家人在下面等着了。”
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张县尊与杨策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的远没有隔壁包厢的菜式齐全,几碟子素菜凉菜,一壶素酒。
包厢设计巧妙,隔壁的声音可以清淅地传来,而隔壁却听不到二人说话的声音。
直到邢崧众人离去,听了全场的杨策抬头看向约他过来听墙角的张维周:
“县尊大人觉得邢崧如何?”
“此子有秘密。”
张维周淡淡道。说着夹了一筷子清炒松树蕈细细品尝。
这么许久,桌上的菜早已冷了,可哪怕冷掉失了风味,霸道的鲜味仍迅速在口腔内绽放,持久不散。松木的清香混合着菌菇本身特有的荤香,爽滑、脆嫩,仿佛能把你瞬间带到雨后湿润的松林里。
他自然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县试换题一事他已然查明,不过是一时差错。
让李笃行出言试探,也只是不解,邢崧没有先生教导,家中又没有书籍供他自学,他是从何处学到这许多东西的?
“人都有秘密,难道张县尊事无不可对人言吗?”
杨策笑笑,他对邢崧一身学问的来历并不关心,只是邢忠父子二人与那刻字铺有些牵扯,他来找张县尊寻求帮助而已。
没料到跟着他来听了一场墙角。
“那铺子是招复之日转到邢忠名下的。”
张县尊几筷子将那一盘子清炒松树蕈吃完,放下筷子道:
“邢家与杨家主枝并无牵扯。”
“哦?那李家呢?”
杨策试探地看向张县尊,这李笃行明显与他关系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