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邢氏一族是靠着邢有才考中进士改换门庭。
那嘉禾县杨家,则是真正的诗礼簪缨之族,哪怕是在人才辈出的苏州府,亦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
邢峥说起那位杨侍郎,亦是满脸的推崇。
“说起来,杨侍郎也不是杨家嫡系,只是旁支出身,年轻时家中亦是十分贫困。不过杨氏一族比咱们邢家有钱,他们家的子孙都可以免费在族学念书,一直读到二十岁,若是还考不上秀才,才会从族学中劝退。
杨侍郎不过四十多岁,已是一部侍郎。十四年前他高中状元回乡祭祖时,我还在街上看到过呢”
邢崧听着十一堂兄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对这位杨侍郎的敬仰,不发一言。
泰安十四年的状元,当今圣上亲自录取的第一位状元郎,仅用了十二年便做到了三品侍郎的高位,自然是简在圣心之人。
杨老爷子没事,不用回乡丁忧,入阁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在此关键时候激流勇退,三年后朝堂之上有没有他的位置还是个未知数。
邢峥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杨老爷子怎么样了。”
邢崧见了堂兄这般关切,笑道:“既然你这么关心,怎么没跟着叔公一块过去?”
“嗐,咱们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见得着三品大员的父亲?我爷爷过去,也不过是走一趟,证明咱们家重视这么个事儿,能见着杨家的晚辈就算人家心情好了。”
邢峥摆摆手,对自家的身份地位门清儿。
邢崧一噎,你倒是实诚。
“不说这个了,杨老爷子生病,不说咱们县里,就是知府和府城的大户人家都会派人过去,咱们家就是靠着同乡的情分过去混个眼熟。”
邢峥拉着堂弟进屋坐下,见屋内无人,调笑道:
“若是六叔爷还在,崧弟你过去肯定是杨家的座上宾。现在嘛,只能盼着崧弟你日后金榜题名,为兄狐假虎威四处打秋风了。”
“那可不行!”
崧哥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
“十一兄是兄长,哪有盼着弟弟长进的道理?自然该是兄长先以身作则,弟弟们以您为榜样不是?我们可就靠着兄长日后蟾宫折桂,提携弟弟们了。”
“谁蟾宫折桂了?”
邢峰抱着个半人高的大坛子进来,喊道:“崧弟,这坛子酒放哪里?十二哥说后面还有几坛呢!你是打算来县城卖酒了吗?这么多!”
邢崧环顾四周,连忙寻了个空地引着邢峰放下坛子:“先放这里吧。”
“我这也喝不完啊!”
少年哭笑不得地看着角落里的大酒坛子。
原以为十二哥说给他拿几坛酒是昨夜那种两三斤的小坛子,没想到给他搬了这么一坛子过来。
装满这一坛子,得有上百斤酒了吧?
“十二哥,你把我当酒桶了不成?就是天天喝,这一坛子也得喝几个月了。”
邢岳一手拎着一个坛子进来,随手放下道:“没事,难得十二弟舍得,你留着慢慢喝就行。”
“好说好说,这酒留给你待客了。日后你总要应酬的,当我先给你了。”
邢峥拎着两个小坛子进来,放在桌上,随口应道。
他外祖家就是酿酒的,自小在酒水里泡大的,自然不觉得送堂弟一大坛子酒有什么不对。
“那好,下回请几位兄长喝我亲手酿的美酒。”
少年收下了十二兄的好意。
大坛子不好搬动,几个小坛子却可以趁着这几日化冰,晚上放在外面冷冻的,制成冰雪酒口感风味更佳,届时卖了出去,分给十二堂兄一部分利润。
“那感情好!”
虽然几位兄长并不觉得堂弟能酿出好酒来,却不影响他们应下崧弟的一番好意。
兄弟几人说笑几句,便各自拿出书本文章学习起来。
有什么不解之处,先记下来,攒着一块向崧弟请教,或是兄弟几人得闲时一块讨论。
只有无所事事的邢峰,见几位兄长堂弟都在学习,只得帮堂弟将那些酒坛子摆放整齐,然后径自出门帮下人们扫雪。
他宁愿干活,也不愿看书。
“三哥,你先看看你这个破题,都是一般的立意,改成‘疑信之故,圣人持之慎焉’,岂不是更好些?精准抓住孔子不轻信人言,然后再往下写,是不是要顺畅许多?”
邢崧手执朱笔,指着三堂兄邢岳刚作的文章《其然,岂其然忽?》,逐句为他讲解道:
“破题乃是八股文的灵魂所在,考验的不仅是文采,更要深刻理解儒家经典。古人云‘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写下了破题,这篇文章的格调便定下了,一定要慎之又慎。”
邢岳认真听着堂弟的讲解,看着堂弟用朱笔在他的文章上面修改,刚开始还有些脸红。
他可是比堂弟年长了十馀岁,一篇文章让堂弟改得满篇批红。
实在是令人羞愧!
可堂弟讲得实在是有道理,深入浅出,比学堂的先生讲解得还要透彻,他渐渐听入了迷。
邢崧讲解完邢岳的文章,邢嵘一屁股撞开兄长,挤了进来,将文章放在崧哥儿面前道:
“崧弟,快帮我看看!”
“十二哥这个破题写的不错。”
少年喝了口茶水,赞道。
“那可不!”
邢嵘得了堂弟的夸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昂首睨向自家兄长:
瞧瞧!这就是实力!崧弟都夸我了!
邢峥强忍着笑意,赞道:“嵘弟厉害!”
“破题不错,但是后面就有些离题了,十二兄你看,这样写是不是更好?”
邢崧一边说,一边拿笔在旁边写下他修改后的起股,并给堂兄解释修改的原因。
“崧弟,你说这样写可以不?中股改成”
邢嵘听着堂弟给出的建议,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改确实比方才要好,但是我还有更好的切入点,你看”
待到三位堂兄的文章都已修改完毕,邢崧杯中的茶水已经添了几道了。
“崧哥儿,听说你找我?”
不知何时,邢有为从外面回来,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看着邢崧兄弟几人讨论,脸上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