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香寺。
岫烟听说妙玉要开春之后再上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
“开了春天没现在这么冷,赶路倒也便宜些。”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把妙玉和兄长当做依靠,如今兄长去了叔公家,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若是妙玉也走了,她岂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至于邢忠夫妻二人,则被少女下意识地忽略了。
这两人不给他们兄妹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妙玉见岫烟面上不舍,心下也极妥帖,她素来性子冷清,岫烟当了她十多年的邻居,早被她看做亲妹子一般。
心下动容,脸上却教人看不出半分,冷声道:
“不过是去瞻仰观音遗迹,最多一年半载也就回来了。倒是你,若是你兄长考取了功名,定是不会再继续住在这蟠香寺了。”
“原来妙玉师父是舍不得我离开。”
岫烟亦是玲胧心思之人,一眼看穿妙玉的言不由衷。
兄长能够考取功名自是最好不过,届时家中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全家不必寄居寺庙,兄长也能用上好的纸笔,不用拿着秃毛笔在青石板上写字。
小姑娘沉吟半晌,道:
“既然妙玉师父开春就要上京,那我让兄长抓紧时间将书抄完还回来。”
妙玉神色微妙,问道:“那书还在你家中?”
岫烟摇头,道:“兄长还没看,一块带去叔公家了。过两日我跟哥哥说一下,让他先抄一遍。”
邢崧人去了叔公家住,又要住到县试之后才回来,怎么想都不会将书留在家中,妙玉亦是知道,故而有此一问。
而听到说邢崧将那套《四书章句集注》带去了村里,妙玉忙道:
“那套书就送给你,不用还了。”
若只是岫烟和她兄长翻看过也就罢了,带去了乡下,还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拿着看过,既如此,不如干脆送与岫烟。
四书本就是科举考试的重点,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更是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是理解四书的入门必读书,送给岫烟的兄长,若是能帮到他,对岫烟也有好处。
岫烟一惊,书籍本就珍贵,何况这套《四书章句集注》更是不便宜。
可她素知妙玉为人,多加推辞反而不美,是以应道:
“那就多谢妙玉师父了。”
只能以后再回报妙玉师父了。
岫烟暗暗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二人坐着又聊了几句诗词,岫烟正打算回去,一婆子跑过来向二人道:
“妙玉师父,邢姑娘,邢家太太在门外,说是来叫邢姑娘回家。”
岫烟起身告退:“那我先回家了,下回再来叼扰槛外人。”
那婆子是妙玉身边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也算是瞧着岫烟长大的,尤豫片刻,提醒道:
“邢家太太脸色不太好,邢姑娘小心些。”
“多谢。”
岫烟脚步一顿,谢过一句神色如常地往院外走。
刚走出院门,岫烟便看见了一身穿着半旧却干净的棉衣,站在墙根底下张望的秦氏,素来懦弱畏葸的脸拉得老长。
“太太。”
岫烟行至秦氏身边,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其面有怒色,心下不解。
“你这死丫头,大过年的跑寺里来作甚?还不跟我回去!”
秦氏见四下无人,伸手就要来揪岫烟的耳朵。
岫烟不动声色地躲过,拿出准备好的叠成三角的符纸给秦氏看,道:“今儿个是初一,我想着来求一道符,求菩萨保佑兄长高中。”
“高中?你哥哥今年就打算下场?他才念了几年书!”
秦氏被岫烟抛出来的消息吸引,一下子忘了来找岫烟的目的,追问道:
“你哥去哪里了?家里怎么没见着人影儿?他今年就下场,哪里来的钱买纸笔?听说报名还要交钱”
岫烟不愿搭理她,收起符纸,自顾自往家走。
只要秦氏对一双儿女稍微上点心,就该知道邢崧这一月来笔耕不辍,每日练字写文章,打算参加二月的县试,
可笑现在兄长去了叔公家准备考试,秦氏倒是想起来关心儿子了。
“诶,你这丫头怎么不回话,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哥哥”
秦氏跟在女儿身后,不停地絮叨着。
二人自东北角的角门出来,往寺后的青砖瓦房走去。
走到家门口,见岫烟一直不搭理她,秦氏自觉身为母亲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怒喝道:
“邢岫烟!你给我站住!”
岫烟一眼看破秦氏的色厉内荏,淡淡道:
“哥哥会参加今年的县试。上午三叔公家的两位堂兄过来,将哥哥接走了。”
女儿态度冷漠,秦氏反而没了底气,讪讪道:“这,好好的怎么要去族长家住,崧哥儿他哪来的钱报名,他是不是”
秦氏猜测邢忠身上的银子是被儿子拿走了。
可是她今日趁着一双儿女不在家,将二人的房间翻遍了,都没找到那些银子。
倒是找到了岫烟丫头藏在床铺下面的积蓄。
她倒是不知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丫头片子,手上居然攒了一两多的银子!
岫烟道:“三叔公答应由族里出钱供哥哥参加县试。”
秦氏惊呼:“什么?”
“那银子呢?”
邢忠披散着头发,睡眼惺忪地从房内出来,忙睁开眼追问道。
“崧哥儿才念了几年书,参加什么县试,浪费钱!不如把这个银子给我,我肯定能把银子翻几番。到时候咱们上京去求了你姑丈,他肯定能给你哥哥安排一个好差事!”
邢忠腆着一张老脸,将没影儿的银子安排了个明白。
“不行!”
秦氏满口拒绝,道“不过你爹说的也对,崧哥儿没念什么书,就去参加县试不保险,咱们崧你哥哥去县里的书院念书。”
岫烟满脸震惊,秦氏居然改了性子不成。
不料,却见她继续道:
“你柏哥哥就在县里念书,咱们带着银子去找他帮忙,让他给你哥哥介绍一个好先生。”
呵,带着银子去秦家,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岫烟心下冷笑,她知道不能对亲娘有任何期待,心里却还是阵阵发寒。
秦氏连她兄长参加县试的银子都要算计到娘家去,甚至这银子还是族里出的。
邢忠跳脚道:“呸!你个蠢妇!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算计,想拿着老子的钱给补贴娘家?做你娘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