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写一篇好文章还不够,你居然蕴酿了两篇?
在场众人眼神复杂。
如此锦绣文章居然不是精心雕琢,呕心沥血得来的。甚至比旁人写一篇文章所花费的时间还要少?
一上午能写完一篇八股文就算是才思敏捷之人了。
崧哥儿却写了两篇。
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写两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老族长没写过文章自然不知道其中缘由,见众人沉默,不由得出声问道。
“没什么,崧哥儿实在勤奋克苦。”
邢有为寻了把椅子坐下,深深看了邢崧一眼,见邢峰研墨毕,示意邢崧将文章写出来。
少年颔首示意,自笔架中选了一支兼毫笔,饱蘸浓墨,提笔在铺好的连四纸上写下上午所作的文章: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笃行之要也。
族长家虽不甚富裕,在儿孙读书的花费上,却颇为舍得。
书房内的笔墨纸砚都比邢崧平日里用的要好上许多。
少年拿了毛笔上手,便能感受到手中毛笔与先前那支秃笔的差别,用这样的笔蘸满墨水在雪白的连四纸上写字,用了好文具写字的体验更深。
毛笔蘸了墨水不会轻易分叉,墨汁留在纸上也不会晕染开来。
少年心下不由得有些激动。
天知道他这一月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用劣笔蘸清水在石板上写字,笔都是半秃的。
如今总算是用上正常的纸笔了。
邢崧运笔如飞,在雪白的连四纸上留下一个个端庄秀美、法度严谨的墨字。
他甚至觉得今儿个写的字比先前更好了些。
少年穿着一身臃肿的棉衣,长身玉立于案前,挥笔泼墨间尽显雍容大气,邢有为看着衣衫褴缕却不掩高华气度的侄孙,暗自点头,心下越发满意。
崧哥儿写得这样一手好文章,便是字稍差些,通过童生试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底是邢忠夫妇不争气,有个这么好的儿子,都不知道好好珍惜。
崧哥儿在家时怕是没钱买纸笔练字的。
邢有为起身,踱步至少年身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崧哥儿今日新写的文章了。
老爷子抬眼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少年笔下那一个个结构疏朗、笔意温润的墨字,字是科举要求的馆阁体,在少年的笔下端庄稳重,如君子端立。
“不错,崧哥儿这一笔馆阁体算是登堂入室了。”
邢有为点头赞道,心下自豪,便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公子,写的这一笔字也不如崧哥儿。
说完,老爷子不由得顿住了。
我刚说了什么来着?
崧哥儿那一笔字只能算寻常吧。
邢有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邢崧执笔写下端庄秀美的馆阁体,这是他亲眼看着邢崧写出来的字,总是做不得假的。
可,先前那些个稀疏平常的字又是怎么回事?
邢有为三步做两步,将先前那沓文章拿起,仔细将那几张纸上的字迹与邢崧现在在写的作对比。
字体结构、运笔走势可以看出是一个路子,可这字迹差距也太大了些。
一个是学了点章法初学者,一个却是已然登堂入室,隐隐自成一派的书道新秀。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竟然能有如此大的进步吗?
邢崧却是不知道七叔公的这一番心路历程,换了一张纸,提笔继续写下第二个破题:
圣人论省身之要,于每日而致其三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邢有根书房内邢崧提笔写下锦绣文章,与此同时,蟠香寺内东北角的一处清净小院内,两位妙龄少女对坐奕棋。
带发修行的妙玉身着海青色僧衣,皱眉看向对面坐着的少女。
少女人坐在她跟前,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一双清凌凌的双眼总是不自觉地失神。
就在少女再一次下了一步臭棋后,妙玉眉头一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既然你今日无心对弈,就别来扰我的清净了,还是早些归家罢。”
语气刻薄,说的话也不好听,手上动作更是不慢,说话间,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收了一半了。
素知妙玉为人的邢岫烟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自知理亏。
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中的白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上好的茶叶泡的茶水,却是有一股子怪味。
妙玉总喜欢收集些不同寻常的水来煮茶喝,冬日的雪水,春日的雨水,新鲜荷叶上的积水,晨雾未散时花瓣上的露水
作为妙玉多年的好友与半个学生,她都有幸品尝过。
岫烟神色如常地将茶碗放下,向妙玉道恼:
“今儿个原是我的不是,坏了槛外人的兴致,还望妙玉师父原谅则个。”
“是为了你那位兄长?他不是准备参加童生试吗,又出什么事儿了?”
妙玉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味道有些古怪,随手放下了,今儿个她心情不错,便多问了一句。
上午才来找她借了那套《四书章句集注》,下午来陪她奕棋,就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她那兄长学问太差,觉得科举无望?
先前倒是没听说岫烟的兄长读书好。
岫烟点点头又摇头,老实道:
“哥哥去叔公家住了,届时与叔公家的堂兄一块参加县试,应该要考完试再回来。”
“你担心他考不过?”
妙玉漫不经心拿了两颗棋子在手中把玩:“一次没中也不算什么,下次再考就是了。”
“不是的。”
小姑娘摇头,她担心的是兄长手中拮据,又寄居他人檐下,衣食住行样样不如人,心下会有落差。
妙玉师父出身大族,自幼有父母疼爱,便是出家,身边亦有师父照顾,丫鬟嬷嬷随身服侍,还有钱财傍身,说了她也很难明白。
既然岫烟不说,妙玉也不会追问。
抬手给她添了一杯茶水,道:
“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我和师父打算上京瞻仰。”
骤然得知妙玉要离开,岫烟有些不舍,相识十馀载,妙玉教导她良多,在她心中早已把妙玉当做长姐师父。
却也深知妙玉既然做了决定,不是她可以左右的,只得问道:
“何时动身?”
“还早,起码要开了春之后,倒是能等到你兄长县试成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