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族长家。
临近晌午,来给族长拜年的族人们也都回去了,只留下满地的瓜果壳在地上未打扫。
这不是家里主人懒怠不扫地,而是当地的习俗。
为了确保新年开个好头,怕把“财气”扫走,大年初一这一天,是不扫地、倒垃圾的。
邢有为坐在兄长家的门坎上,时不时地就往外面张望。
偶尔有村民们路过,要面子的老头又装模作样地躲进了屋。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我不是让岳哥儿兄弟接人去了?人马上就回来了,你且耐心等着就是。”
族长邢三叔公老神在在地坐在八仙桌旁,双手揣进袖子里,劝说道。
“你没读过书,你不知道!”
邢有为不耐烦地顶嘴道。
等了这么许久,邢岳二人还没把人接过来,他早就不耐烦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族长被顶撞了也不生气,伸出手敲了敲桌子,得意道:“纵是你不说,难道我不会看?昨儿个你对崧哥儿什么态度,今儿个看了那几篇文章,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些。你不说我也知道崧哥儿的文章写得好。”
“不是好,是极好!”
邢主簿纠正道。
这般说着,心下不由得有些酸楚。
自家的儿孙们由他亲自开蒙,又花大代价送进了苏州府城的书院念书,这么多年也没读个名堂出来,反倒是自认为已经被他超越的邢老六家生了个好孙子!
当年他念书比不上邢老六,好容易老六的儿子不争气,没料到老六的孙子倒是比他还能耐些。
“真有这么好?你实话告诉我,崧哥儿水平怎么样?与当年的老六比如何?”
见弟弟这般郑重其事,族长邢有根脸上也带上了慎重。
先前打算由族里出钱送崧哥儿去书院念书也好,答应提供他童生试的费用也罢,虽说是因着崧哥儿也是族中的一分子,可更多的,还是为了回报邢有才当年对族里做出的贡献。
而且邢忠虽不争气,可他长姐嫁的人家实在体面。
若是邢崧能学点本事,未必不能靠着姑丈家谋一个前程。
不论如何,这都是双赢的事儿。
邢有为深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兄长,没好气道:
“老六?老六算个屁!老六十几岁的时候,文章可没他孙子写得好!”
“当真?!”
老族长闻言,“嗖”的一下就从长凳上窜了起来,膝盖在桌腿上狠狠撞了一下也不在意。
“自然是真。”
邢有为缓缓点了点头。
老七是举人出身,虽说是考了好几回才吊在末尾考上的,学问见识也非一般的秀才可比。
他说邢崧如今的文章比当年的老六写的还要好,老族长是彻底坐不住了,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碎碎念道:
“写的文章比老六还好?老六当年可是中了进士的,不仅当了大官,还带着咱们邢家改换了门楣,崧哥儿比他还要能耐,这可了不得了!这怕不是天上的文曲星托生到咱们邢家了吧!”
看着老族长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邢有为反而冷静了下来,翻了个白眼道:
“我说的是老六十几岁的时候不如他,又没说老六学问不如他。”
便是他再瞧不上老六,可老六能中进士,还能凭借农家子的身份,在官场上一路高升到一府知府,就知道老六不一般。
不论是学问还是能力,都是上上乘。
邢崧不过一十三岁的少年,纵是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如今就比老六还有能耐了?
这不是捧杀孩子嘛!
“没关系没关系,崧哥儿便是不能象老六那般金榜题名,能考上功名就很好了,不论是秀才还是举人,都是咱们邢氏一族的荣耀。族中若是能再出一个举人,咱们百年之后,也不怕后继无人了。”
老族长看得长远,邢氏一族靠着邢有才中进士,又做了高官得以改换门庭。可比起真正的世家大族,到底底蕴不足,全族的荣耀都靠邢有为这个举人出身的主簿维持。
可邢有为年纪大了,族中子弟如今功名最高的也不过是秀才。
想要保住邢氏一族在嘉禾县的地位不受动摇,邢有为百年之后,族中产业不被其他家族掠去,邢家至少需要再出一名举人。
若是邢有为百年之后,邢家还是没能出一名举人,家族的很多利益就要让渡出去了。
自家碗里的东西谁舍得让给外人?
是以只要族中谁家孩子有读书的天分,便是家里供不起,族中也会给予一定的帮助,势必要将自家孩子给供出来。
“家族的重担,哪里就要交到他们小孩子手里了,我身子骨还硬朗呢!起码还能再干十年。”
邢有为笑着揭过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他们兄弟两个年纪也不轻了,老早就看淡了。
只是,大过年的,好好的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作甚!
何况,族里出了邢崧这个良才美玉,更是该高兴才是。
虽然邢崧是邢老六的孙子让邢有为心下略感介怀,可在全族利益面前,他心底的这点子别扭压根不值一提。
邢主簿拉着兄长商量道:
“崧哥儿写的那几篇文章实在出色,通过童生试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便是他这回没能中秀才也不打紧,咱们照样出钱送他去府城的书院念书。”
“去府城念书?”
老族长有些迟疑,府城的书院可不比嘉禾县,不说其他,单单一年的束修就要许多银子。
可为了族里能再出一个举人,邢有根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好,到时候你可得帮我一同说服族老们。”
说完,坐在门坎上张望的老头多了一个。
两加起来将近一百四的老头子伸长了脖子往村口那条小路上张望。
老族长手上揉着撞疼的膝盖,嘴里抱怨道:
“让他们去接个人,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嘶——,刚撞上时还没觉得咋疼,现在坐下了,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说让他们俩赶我家的马车去接你,你偏偏不让,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早知道我就亲自过去了。”
“你那马车也不一定就比我家的驴子拉车快。”
老族长习惯性地与弟弟拌嘴道,馀光中瞄到一辆驴车从远处驶了过来,忙起身道:
“别说了,崧哥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