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崧哥儿你先收拾东西,咱们回去再聊。”
邢岳恋恋不舍地看了堂弟一眼,放开了拉着邢崧的手。
与这位堂弟讨论的片刻功夫,比他自己苦读半月的收获都大。先前倒是不知道六叔公家的这位堂弟学问居然这么好。
倒是生生错过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若是三年前认识这位堂弟,怕是我已经考上秀才了。
邢岳扼腕叹息。
他心思纯,心下这般想,也就说了出来,倒教在座的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岫烟歪着脑袋,疑惑道:“我哥哥今年不过十三岁,三年前才十岁,在族学念了两年书,也能够教导三堂兄吗?”
想到族学启蒙会教的东西,邢岳突然沉默了。
邢氏族学收的学生都是邢氏族人,又都是些八九岁的孩童,在外面野惯了的孩子如何坐得住?前几年在族学教书的先生还是邢五叔公,老叔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压根管不住那些个皮猴。
邢崧念书的那两年,正好是老叔公在族学任教的最后两年。
“那可不一定哦。”
邢峰突然起了逗弄小妹妹的兴致,一本正经道:“妹妹你想想,你哥哥三年前学问没有现在好,可三年前三哥他学问也不如现在呀,若是他们三年前遇上,崧哥儿说不定也能教导三哥不是?”
“真的嘛?”
岫烟小姑娘想不通,似乎被堂兄绕了进去。
“自然是真的。”
邢峰一个劲儿地给哥哥弟弟们使眼色,眉毛动得象是在抽风。
“那好吧,我哥哥可是很厉害的!”
小姑娘想到兄长一月前的那笔字迹,又想到他如今的进步,略有些心虚,吹捧起自家兄长来底气略有些不足。
“那可不,你哥哥比我哥哥可厉害多了!那么好的文章,我哥就写不出来,崧哥儿随随便便就写了好几篇。就连七爷爷都夸呢!”
比起岫烟的言不由衷,邢峰吹捧起堂弟来就真心多了。
甚至还给他抓住机会踩一捧一。
关键是,被他拉踩的对象甚至十分赞同地点头道:
“崧弟学问确实较为兄高出十倍不止。”
邢崧方才写文章用了多少时间构思,他们没见着,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少年作文时一蹴而就、不改一字,这是他们三人有目共睹的。
便是构思多花了些时间,能在心中打下腹稿,不错一字写出来也不是谁都有的本事。
“二位兄长可莫要捧杀小弟,我可是会当真的。方才与三堂兄讨论,我亦是受益良多,下回得空再继续,咱们兄弟共同进步。”
邢崧谦让了几句,抱着岫烟给他借来的书进屋收拾东西,笑道:
“两位兄长稍坐片刻,我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就出发。”
“不着急,崧哥儿你带两件换洗的衣裳就行,其他东西七爷爷家都有的。”
邢峰拉了兄长在八仙桌旁坐下,翻看起邢崧留在桌上的东西。
也就是一本竹纸线装童生试题集,一支半秃近乎全秃的劣质毛笔,一个装着半碗清水的粗陶碗。甚至连那块光滑的青石板也被他提起来掂了掂。
见堂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那不靠谱的弟弟,邢岳便是再没有心眼,也能看出小姑娘眼底的紧张,轻咳一声,斥道:
“邢峰!别乱翻东西!”
“岫烟妹妹别那么小气嘛,我就看看,没事的。”
方才交谈中,邢峰已经从堂弟口中得知了堂妹的名字,面对小姑娘紧张的神情半点不慌,拿着那支半秃的毛笔揪了一下毛,笑道:
“妹妹别紧张,不会弄坏的,坏了我赔你哥哥一支新毛笔”
话音未落,那支毛笔上最后的一小绺毛就被揪了下来。
一直关注着邢峰动作的小姑娘瞪大了双眼,指责地看向手贱的邢峰。
陪伴兄长写了那么多文章的笔没坏在青石板上,却被邢峰给扯掉了毛!
邢峰也没料到这支半秃的毛笔就这样在他手上报废了,喊冤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压根没用力。”
“哥哥没有笔写字了。”
小姑娘不哭不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事实。
原本以为堂妹会哭的邢峰更愧疚了,咬牙赔罪道:“不好意思妹妹,我给崧哥儿买新毛笔,买好的!”
今年刚到手的压岁钱,全要搭进去了,说不定还要闹饥荒。
邢峰欲哭无泪,心下忍不住给了自个儿一耳光,怎么就手贱呢!
好好的揪那秃毛笔作甚!
“可是哥哥今天的文章还没写完。”
邢岳帮着自家弟弟找补道:“崧哥儿可以先用我的笔,妹妹不用担心。”
便是那支秃毛笔没被邢峰扯坏,他们也不会让邢崧继续用那么差的笔写文章,一想到堂弟用这么差的毛笔都能写出那般锦绣文章,甚至是用炭笔在青石板上写文章,邢岳便有些脸热。
而且崧哥儿今儿个分明已经写完了一篇文章,为何小姑娘说邢崧今天的文章还没写完?
难道崧哥儿一天写两篇八股文?
可真勤奋!
县试时,一场考试虽然会给两道四书题,可只需要写一篇文章即可。考生从两道题目中选择一道写一篇八股文,再写一首试帖诗。
一场考试的时间都是一整天。
是以一般的备考考生,平常练习时,一天也就写一篇文章。
而且也不是每日都写。
邢岳每日写一篇文章,在备考的士子中,也算得上是勤奋了。
堂弟都这么努力了,当兄长的可不能被弟弟给比下去!
邢岳暗自决定向堂弟学习,把每日写一篇八股文的任务改为两篇。
邢崧只收拾了两身换洗衣裳,再带上昨夜得的压岁钱和岫烟刚给他的一套书。刚出来便觉得堂屋气氛有些奇怪,随口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崧哥儿你收拾好了吗?咱们走罢,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午饭。”
邢峰将那支光秃秃的笔杆子塞回了袖子里,佯装无事发生。
少年环顾在场三人的神色,了然笑笑,道“这支笔早就写不了了,本来就打算去县城买支新笔的。”
“我们去外面等你。”
邢峰接过堂弟手中的行李,拉着木头桩子似得的兄长出了门。
堂弟马上就要离开家,在外面住一个多月,也不知道让人兄妹说句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