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容慈第一次和赵础分榻而眠。
重逢后,只要他在身边,便一定会臭不要脸的赖在她的榻上。
倒也没分多远,她睡榻上,他睡榻下。
因为赵础怕把风寒传给夫人了。
他那么高大的体型就缩在她榻边,还是容慈丢给他一席厚被。
这人就跟铁打的一般,糙得很,也是现在有夫人了,才讲究多了。
赵础双手枕于头后,睁着漆黑瘆亮的眼眸。
“夫人,睡了没?”
“恩。”容慈声音淡,不知道这人又想干什么。
“夫人还记得我们初识吗?”
“在齐王宫那个院子。”
“也是象现在这样,夫人睡木床上,我睡地下。”
容慈一下颤着眼睫睁开了眼睛,本就不多的困意彻底消散。
虽然有点久远,倒是也不至于不记得。
“夫人,那一年。”
“遇到夫人的那一年前,我最痛恨的便是被送往齐国为质,反倒不如让我就在荒野山林里自生自灭。”
“他们都笑孤是狼养大的,可狼虽然凶狠,却比人忠诚,比人磊落。”
在荒野山林里最危险的凶猛的野兽,除了荒野山林,最危险的是一个个看起来面目可憎的人心。
他在齐王宫为质时,被人欺辱,挨打受饿时,最想念的就是那自由的山野林间。
“直到遇到夫人那一年……”他禁不住低低笑一声,低哑粗沉的笑意里满是庆幸和感激。
“那时我受老齐王罚杖责跪了一天一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我以为我的命就到那儿了。”
他神色带着无比的怀念,说起这些本该屈辱折磨的回忆反而平静的不得了,那时他昏迷中感觉到有人给他喂冰凉的透骨的冰水。
冰的他一下就有了意识。
他隐隐约约听到稚嫩纯澈的声音。
“他这样会死吗?”
“他死了我能回家吗?”
“唉,他好可怜,还是不要死了吧。”
“我再出去弄点雪化水给他喝,多喝水总是没错的。”
他听着自言自语,本就想死的心更想死了,他人都快僵快过去了,她还给他喂雪水。
旁边又不是没柴火,她就不能烧一烧吗?
这是生怕他死的不够快吗?
显然她之后也后知后觉感受到他真的不太好了。
“他好冰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滚啊,这哪来的糟心玩意,临死之前还要折磨他……
下一瞬他彻底怔住,因为他感觉到,有一个软软的暖暖的东西,抱住了他。
带着梨花糕的甜香,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扑了他的满怀。
她温热的手,打着颤的搓他的脸,想给他暖热。
“你可别死啊,我还要回家呢,你活着我才能回家的。”
“你活一下好不好啊?”
“呜呜,求你了,活一活。”
赵础就在那喋喋不休的碎碎念里,硬撑了下来。
他清醒时第一个念头,就是看看那个烦死个人的糟心玩意到底是谁。
谁知一睁眼,低眸就看见一个乌黑柔软的头正缩在他怀里睡觉。
赵础本应该嫌弃的推开她,把她推到地上,然后撵她滚,滚地远远的。
以前不是没有宫女过来发发善心,他虽然惨,但是他长得好,那些宫女努力对他笑,眼底却浑浊。
他厌恶极了。
他紧闭院子,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说不定也一样,是抱有目的而来,先温暖他,再羞辱他?这样的招数吗?
赵础冷冽的扯扯唇角,他恶劣的用冰雕似的手一下塞到她脖子后面,冰的她一下弹起来吱哇乱叫。
他心想她肯定要露出真面目了吧。
他嗤笑嘲讽的抬眸对上她的脸的那一瞬,就彻底怔住了。
那粉白粉白的脸蛋上,水灵灵的眼睛晕染着刚睡醒的迷糊,和茫然的澄澈。
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弯唇笑着凑上前看他:“你活了!你活了耶!”
赵础嗓子那一瞬间痒的不得了,象是被羽毛拂过一样。
他冷着脸瞧着她,不发一言。
结果她说什么:“记好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哦,你可得好好活着,以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送给我。”
我可去你的吧。
还大大的疆土。
她怎么不要天上的太阳月亮呢?
赵础清冽的睨着她,脸色臭的很。
救命恩人?他差点没被她给救死。
长这么圆嫩的样子,他想一脚给她踹飞。
结果她神秘兮兮的凑近了问他:“你想不想吃烤鸟?”
“你有?”他挑眉,腹中确实饥饿,她要是有,他可以多留她一会儿。
她兴奋的指指窗外的树下:“那儿还有个傻鸟,你射下来,我们烤!”
赵础:……
指挥家啊。
艹。
最后烤鸟没吃成,赵础仅存的一个窝窝头掰开了,里面软和的给她吃了,他吃外面干巴的皮。
她还嫌弃,“好难吃,yue。”
再吃一口,还是好难吃,yue。
她好象无家可归,吃饱睡,睡饱吃,仗着‘救命恩人’四个字霸占了他的木板床。
赵础想了好多次要把她撵走,却始终没付诸行动。
直到现在赵础有时候还在想,很多人都希望遇到挚爱的时候,最好是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时候。
可他碰到她的时候,是最穷困潦倒,落魄不堪的时候。
但那一年的赵础与凶兽为伍,脑子里的筋也比较直。
他的想法是,漂亮的小狐狸愿意搭理你,哪怕娇气的要把你折腾死,那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小狐狸喜欢你。
要不她怎么不去祸害旁人呢?
养就养了吧。
赵础笑意从胸膛里漫出来,传到容慈耳朵里,电的她发麻。
谁能受得了一个大男人大半夜的怀念初恋白月光?
那人还是她自己。
容慈多少耳朵有点红,心里也生出几分情动来。
被他带着想起她初初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那时她还比较小,被父母娇养长大,确实有点……不太会照顾人做任务,系统好多次尖叫控诉她快把任务主角给弄死了。
容慈还总心虚来着,心虚了就对他好一点,笑的甜一点,这招百试不爽,反正他最后总会无奈的瞪她一眼就算了。
“其实夫人说的一点没错,夫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