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呆,人如其名,在地府就是个“小呆”。他的正式职位是“轮回司档案管理处临时工(无编制)”,俗称——擦孽镜台的。
每天的工作,就是拿着一块永远不会脏、但也永远擦不亮的“幽冥抹布”,对着那面高耸入云、能照尽众生前世今生的巨大孽镜,吭哧吭哧地擦。镜子里上演着帝王将相的兴衰、才子佳人的爱恨、贩夫走卒的悲欢…精彩纷呈,但都跟莫小呆没关系。他的视野里,只有镜面上那层永远擦不掉的、象征着罪孽与遗忘的薄薄灰翳。
同事(如果那些飘来飘去、鼻孔朝天的正式鬼差算同事的话)都叫他“小抹布”。偶尔有鬼差路过,会顺手把喝剩的孟婆汤底倒进他擦镜子的水桶里,美其名曰“增加去污力”。
莫小呆生前是个穷酸私塾先生,教了半辈子书,没教出个状元,自己倒是因为熬夜批改课业猝死了。到了地府,发现自己既无大善也无大恶,功德簿薄得像张纸,排队投胎的号码排到了“丙戌区第号”,按阴间时间流速算,大概还得擦三百年的镜子。
日子本该就这么浑浑噩噩、无边无际地“呆”下去。
直到那天。
孽镜台例行维护,暂停擦镜。莫小呆难得清闲,揣着省下来的半块“阴粮饼”(味道像受潮的纸灰),溜达到了“轮回投胎摇号大厅”开开眼。
好家伙!那场面,比阳间春运火车站还壮观!无数等待投胎的鬼魂挤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鬼山鬼海。巨大的电子屏(鬼火驱动)上,猩红的数字缓慢地跳动:
莫小呆掰着指头(虽然指头有点透明)算了算:……下一个就是他了!他激动得差点把阴粮饼捏碎,踮着脚尖(飘着也能踮?反正他努力了)往前挤,想看看传说中的“投胎通道”长啥样。
就在他快挤到前排时,屏幕上的数字猛地一跳:
号鬼魂,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农,当场“嗷”一嗓子就哭崩了,魂体都波动不稳了:“我就踩死过一只蚂蚁啊!那是我三岁时候的事儿啊!老天爷啊…”
紧接着,屏幕又无情地滚动:
莫小呆,呆立当场。
手里的半块阴粮饼,“啪嗒”掉在地上,瞬间被无数鬼脚(或鬼雾)淹没。
288年?继续擦288年的镜子?然后投胎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可能还是只蚂蚁,等着被某个三岁小孩一脚踩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滚烫情绪,猛地冲上莫小呆的“灵台”(鬼魂的脑子叫这个)。他透明的魂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然后又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着了!
“我!不!干!了!”莫小呆用尽全身阴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鬼喊不出声,但气势要有),“鬼生能有几回搏?!我莫小呆,要立志!我要改变命运!我要当人上人…不,鬼上鬼!我要——考公务员!”
他的目标,锁定了地府最近最热门、竞争也最惨烈的岗位:“孽镜台正式镜面维护师(无常司直属编制)”!
为啥选这个?
第一,他熟!天天擦,闭着眼都知道镜子哪儿容易积灰。
第二,有编制!待遇好!据说月俸有“阴德津贴”和“怨气净化补贴”,还能分到带小院的“标准阴宅”!
第三,最重要!这个岗位干满一定年限,有“优先投胎选择权”!可以跳过摇号,直接选心仪的人生剧本!
消息一出,“小抹布”莫小呆成了整个轮回司档案处的笑话。
“噗!就他?擦镜子都擦不利索,还想考编?”
“《阴律》背全了吗?《鬼情世故》懂吗?《怨气净化十八法》会吗?”
“知道报考比例多少吗?三千取一!比阳间考状元还难!”
“省省吧小抹布,老实擦你的镜子,288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呃,好蚂蚁。”
嘲笑像冰冷的忘川河水,哗啦啦浇在莫小呆头上。但他魂体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他捡起地上被踩扁的阴粮饼,狠狠咬了一口(虽然没味道):“莫欺少年…呃,老鬼穷!我莫小呆,拼了!”
备考之路,艰难得超乎想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莫小呆的魂体更透明了(累的),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擦镜子的动作依旧呆板,可镜面上被他擦过的地方,似乎…真的比别处亮了一点点?偶尔有正式鬼差路过,会诧异地“咦”一声。
终于,考试日到了。
考场设在“孽镜台”下方的巨大广场。三千多名鬼考生,形态各异:有悬梁刺股吊着舌头复习的吊死鬼,有浑身湿漉漉还在拧衣服背书的水鬼,有捧着骷髅头当计算器的古代谋士鬼…气氛肃杀,阴风阵阵。
莫小呆攥着用所有阴德换来的、薄如蝉翼的准考证,飘在自己的位置上,紧张得魂体波纹荡漾。
试卷发下。又偏又难: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阴气)的声音和哀嚎。莫小呆也眼前一黑,好多题他根本没见过!尤其是那个计算题,“执念光环”是什么鬼?教材里没提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莫小呆看着大片空白的卷子,那288年的蚂蚁生涯仿佛又在向他招手。绝望中,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自己擦过无数遍的孽镜台。镜面依旧灰蒙蒙,但在某个瞬间,他似乎看到镜面上自己常擦的一个角落,极其微弱地反射了一道光,正好落在他空着的计算题位置。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会不会…“执念光环”…就像他这样,因为某种强烈的执念形成的干扰场?
死马当活马医!他凭着对镜子的“手感”和对怨气的“直觉”(擦多了总有点经验),结合自己备考时那种“忘我”的执念状态,连蒙带猜,连写带画,在交卷的最后一刻,填满了所有空白。
放榜日。
莫小呆挤在鬼山鬼海中,紧张地盯着那面巨大的鬼火榜。名字一个个浮现,伴随着狂喜的尖啸或绝望的哭嚎。
没有他…还是没有他…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回去拿起他的幽冥抹布时,榜末最后一行,金光一闪,浮现出一行小字:
莫小呆,呆住了。整个世界(阴间)都安静了。
“破…破格录取?”他喃喃自语,魂体因为激动而发出嗡嗡的轻响。
“哼,走了狗屎运的小抹布!”旁边一个落榜的鬼差酸溜溜地说。
莫小呆没理会。他慢慢飘到孽镜台前,第一次,不是以一个卑微的清洁工,而是以一名正式维护师的身份,仰望着这座庞然大物。镜面依旧灰翳朦胧,但此刻在他眼中,那灰翳之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可能。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抹布,而是虚空地、充满仪式感地,轻轻拂过冰冷的镜面。
“鬼生第一搏,”莫小呆对着镜子里那个依旧有点呆、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的自己,咧开嘴笑了,“赢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编制只是起点,他的目标,是那闪闪发光的“优先投胎选择权”!莫小呆的鬼生规划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而这一次,他擦的不是灰尘,是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