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临江市一栋老旧居民楼。
“就是这里。”
陈青站在楼下,指尖微动,黑色流质悄然漫过皮肤。
五官在能量的重塑下扭曲,变化。
片刻后,他已变成宋焱的模样。
粗糙的皮肤,微蹙的眉头,连眼神里那股常年奔波的疲惫感,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陈青既然答应了宋焱,就不会食言。
就会来给他妹妹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陈青攥紧口袋里的信封,里面是刚刚取的现金,还有那枚带着余温的吊坠。
深吸一口气,走上三楼,在一扇斑驳的门前停下。
还没推门。
就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轻响。
接着是用手臂撑着地面,挪动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却一下下敲在人心,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过了一会,门从里面,被顶开一条缝。
没有手臂推门,是用肩膀一点点蹭开的。
陈青的目光落在门后,瞳孔骤然收缩。
轮椅上。
坐着个苍白消瘦的女孩。
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宽大的病号服下,空荡荡的袖口和裤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那不是天生的残缺,边缘处隐约能看到狰狞的疤痕。
显然是后天被硬生生截断的。
陈青从没想过,宋焱的妹妹会是这幅模样。
他的情绪只在眼底停留了半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宋焱惯有的疲惫与沉郁。
“哥。”
宋茵的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
陈青压着嗓子,模仿宋焱的语调开口,声音温柔
“嗯,我回来了。
轮椅往后退了退,宋茵用肩膀顶着门,让它缓缓敞开。
“回来就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瞬间红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滴在盖毯上。
而陈青站在原地,看似平静的眼神下,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宋焱会那么疯狂地猎杀魔种。
为什么提到妹妹时,眼神里会有那样偏执的执念。
换成任何一个人,看到至亲变成这般模样。
恐怕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能续命的能量。
也难怪宋焱会那么痛恨魔种。
因为,宋茵的残缺,本就和魔种脱不了干系。
“你去哪了”
宋茵哽咽着:“我担心了一晚上”
陈青走进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桌,轮椅刚好能挪到旁边。
唯一的亮色。
是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多肉。
陈青掏出信封,放在桌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我昨晚有事情处理,所以没能赶回来。”
“对了,昨晚的哥哥的行动失败了,今天又收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些钱是留给你的,另外还给你找了个护工,来照顾你。”
宋茵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又抬起来,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眼神太过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让陈青心头微紧。
这兄妹俩的敏锐,竟如此相似。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
陈青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渐渐急促,眼泪却突然停了。
宋茵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泪水混合着释然和悲伤。
“你不是我哥。”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宋焱”的皮囊,直直看向陈青的灵魂深处。
轻声却笃定地补充:“你是他昨晚的目标,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陈青心上。
陈青眉头一皱,没有否认。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茵擦掉眼泪,眼神里的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她轻声问: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青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被命运反复摧残的女孩。
竟能如此直白地戳破真相,还瞬间想到了结局。
他想起昨夜荒坡上那团平静燃烧的火焰,摇了摇头:
“没有痛苦。”
“他托我过来看看你。”
“我就知道”
宋茵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盖毯,像是在寻找一丝温暖。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抬起头,看向陈青的目光里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激动,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感激。
“既然哥哥让你来看我,说明他不怪你,那我也不怪。”
“谢谢你让我能再看见他的样子,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陈青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吊坠,金属链在晨光中晃出细碎的光。
他捏着吊坠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就不担心…”
“我是吃掉他之后,才找到你,想连你也一并吞噬?”
宋茵摇摇头:“不会的。”
“虽然是第一次见你,但我相信你说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吊坠上,像是透过金属看到了宋焱的影子。
“我哥的眼神不会骗人,你的眼神也没有骗我。”
陈青捏着吊坠的手微微收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茵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轻得像羽毛:
“其实,魔种也好,觉醒者也罢,原本都是人类啊。”
“只是这世道,逼着我们不择手段自相残杀”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气息越发微弱。
“不过也好,哥哥走了。以后这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了。”
“以前总想着,要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可他为了给我续命,天天去拼命,我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夜里疼的睡不着”
她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早撑不下去了。”
“现在他走了,我好像也该去找他了。”
话音未落。
宋茵的身体,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异常纯净,像是将她仅剩的生命力凝聚成实质。
“你在干嘛?!”
陈青瞳孔骤缩。
金色光芒缓缓飘向他,落在掌心化作一股温暖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那股能量并不磅礴,却异常精纯。
恰好填补了他伪装魔种时,缺失的生命养分。
此刻。
被这股能量一补齐,他体内的黑色流质瞬间变得圆融,连带着变形能力都稳固了几分。
宋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
她看着陈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这是我仅剩的能量本质是我能为哥哥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帮他谢谢你”
话音渐弱。
宋茵的头轻轻靠近轮椅背上,眼睛缓缓闭上。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睡得安详。
陈青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那股暖流的温度。
他看着轮椅上再无动静的身影,心底的震撼依旧未散。
宋焱的疯狂。
宋茵的通透。
这对兄妹在绝望中,相互支撑的模样。
比任何画面,都更能诠释这末世的残酷。
陈青不是圣母,末世里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已学会了冷漠。
可看着这对兄妹的结局。
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这真的变成一个吃人的世道了。
陈青将那枚吊坠,轻轻地挂着宋茵的脖子上,随即转身离开。
走出房间门时,他轻轻带上门,将那份沉重的悲伤锁在屋里。
晨光已经穿透云层,照亮了老旧居民楼的角落,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死寂。
陈青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低声叹了口气。
这世界,早已和真正的末日没什么两样了。
弱肉强食。
人命如草芥。
连最纯粹的亲情,都要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宋焱兄妹的遭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对这操蛋世界的愤怒,一种对自身弱小的警醒。
“我要变得更强”
只有足够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才能不被该死的世界,随意摆弄!
陈青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晨光深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路只会更难。
但他别无选择,因为已经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