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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以儆效尤(1 / 1)

刘靖选择的时机,如同一位浸淫此道数十载的顶尖刺客,於万军阵中,於电光石火间,递出了那精准而又致命的一剑。

他用长达一年多的光阴,在歙州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耐心地播种、浇灌。

静静地等待著“民心”这颗看似脆弱的种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片足以支撑他任何意志的茂密森林。

直到此刻,直到他携吞併饶州之滔天威势,挟吴凤岭大捷之赫赫武功,他才终於从容不迫地,从那名为“大势”的剑鞘中,亮出了那柄早已被民怨与血泪磨礪得锋锐无匹的刀。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

这一刀,精准无误地割向了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早已膘肥体壮的地主士绅阶层,割向了他们身上那最肥美的血肉。

即便如此,那些被割肉的人,也只敢在自家的宅邸深处,在四下无人的暗室之中,发出几声压抑到变了调的哭嚎。

反抗?

婺源城头,那些高高悬掛在旗杆之上,早已被鸦群啄食得面目全非,仅剩下些许枯槁皮肉粘连在白骨之上的头颅,就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那些头颅,曾经也和他们一样,是堂堂的士族家主,是乡里间的头面人物。

逃离?

这个念头只在他们的脑海中转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刺骨的恐惧所驱散。

歙县城南,临河的一座茶楼雅间內,气氛压抑,连窗外的靡靡之音,都透不进这方寸之地。

几个平日里在乡间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士绅地主,此刻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一个个垂头丧气,连面前那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都失了滋味。

“唉”

一个身形瘦高、颧骨凸出的地主,將手中的白瓷茶碗重重地顿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双目无神地盯著虚空。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凭空多交几百贯的税,这不是割肉,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何止是要命?”

他对面一个体態痴肥,脖子上肥肉堆了好几层的胖地主,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那刚请了苏州名匠,准备在后宅起一座新园子的计划,这下这下算是彻底泡汤了!连买太湖石的定钱,怕是都得赔进去!”

抱怨声此起彼伏,怨气几乎要衝破屋顶,將这茶楼都掀了。

数百贯,对蜂窝煤、白精盐这样的暴利生意上,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对於他们而言,不算少了。

一年多交数百贯,十年就是数千贯,如何让他们不肉疼?

“这位刘刺史,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可不是嘛!他倒好,对那些泥腿子施恩,拿咱们的血汗钱,去买他自己的好名声!简直欺人太甚!”

就在此时,一个脸上有颗铜钱大小黑痣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

他本是靠著放印子钱起家,这些年兼併了不少田地,行事素来狠辣。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说,咱们就这么干等著被割肉?”

他阴鷙的目光环顾四周,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煽风点火的意味。

“那刘靖再狠,也是个要脸面的人。他不是刚得了『仁义』之名吗?”

“只要咱们联起手来,把村里那些得了失心疯的泥腿子煽动起来,让他们去衝撞县衙,把事情闹大!”

“只要闹起来,他刘靖为了维持他那『仁政』的牌坊,必然会有所顾忌。”

“到时候,法不责眾,刺史府那边,说不定就怕了,这新法,也就推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雅间之內,瞬间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抱怨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住口!”

一声惊恐到变了调的尖叫,如利刃般划破了这片沉寂。

一个刚从杭州贩运丝绸回来的商人,姓钱,在歙县也置办了些田產。

此刻,他嚇得脸色惨白如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竟是直接撞翻了身后那张梨木的靠背椅。

他指著那黑痣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以为此处是何地?!”

“你以为多交几百贯税是割肉?我告诉你,那他娘的是福报!是刘刺史赏给你我活命的恩典!”

钱商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我此番去杭州,亲眼所见!就在我下榻的邸舍隔壁,铺子的李老板,家资万贯,就因为晚交了三日钱王摊派下来的『犒军钱』,仅仅三日!”

“一队凶神恶煞的税吏直接衝进他家,將他那如似玉的婆姨和一对孩儿尽数绑了,当著他的面,用浸了水的牛皮鞭一顿毒打!打得皮开肉绽,哭嚎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那万贯家財,一夜之间,就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充公』入库,人现在还被关在钱塘县的大牢里,日夜用刑,等著问斩!”

“那才是割肉!那是敲骨吸髓!是把你连皮带骨,嚼碎了再吐出来!”

“你还想煽动百姓?你知不知道钱王治下,百姓交的税,是咱们此地的三倍!足足三倍!”

“你跑去跟那些朝不保夕的佃户说刘刺史不好?你信不信,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会把你当成挑拨离间的疯子!会当场用锄头和粪叉,把你活活打死!然后拎著你的头去官府请赏!”

钱商人的这番话,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雅间內每个人的心上,让他们从头凉到了脚。

雅间里,再无半句怨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终於从被割肉的痛苦中,稍微清醒了过来。

他们终於明白了。

如今这世道,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歙州之外,便是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处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在这里,在歙州,刘靖只是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精准地割掉他们身上多余的肥肉。

虽然剧痛钻心,但至少

能活!

可一旦踏出了歙州的地界,那些虎狼般的藩镇,会毫不犹豫地用生了锈的屠刀,將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都砍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扔出去餵狗!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些读过几本书、算过几辈子帐的地主士绅们,比谁都懂。

“砰!”

那胖地主惊得一个哆嗦,肥硕的身躯再也坐不稳,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脸色煞白,抖著一根肥硕的手指,指著那黑痣汉子,话都说不囫圇:“你你在说甚?你是想害死我们?!”

一名瘦高个也像是白日见了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衝撞官府,你可知那是什么罪名?那是谋逆!是要诛三族的!你你莫要再胡言乱语!”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连看都不敢再看那黑痣汉子一眼,手脚並用地,慌不择路地往雅间外衝去:“俺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的身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门口。

“对对对!”

另一个地主也如梦初醒,一边用袖子擦著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我我那刚纳的小妾说今日身子不爽利,我得回去请个郎中瞧瞧!”

“我我与人约了谈一桩木材的买卖,时辰快到了!”

转瞬之间,雅间內便人去楼空。

只剩下那个最先提议的黑痣汉子,还独自一人僵坐在原地。

他端著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当夜,歙县柳家。

柳家在豪族林立的歙县,算不上顶尖的大族,却也是传承了五代,家有良田八百亩,出过两位县令的书香门第。

家主柳承志,年约四旬,此刻正独自坐在那间瀰漫著墨香与陈年书卷气息的书房里,对著一本刚刚算好的帐簿,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更夫已经敲响了二更天的梆子,灯台上的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混乱到无以復加的心绪。

“老爷,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的妻子,一位温婉贤淑的妇人,端著一碗刚刚温好的参汤,悄步走了进来。她看著丈夫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忧虑。

“不过就是多交一百余贯的税钱嘛,伤筋动骨,可咱们家底还在,还出得起。为了这点钱,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值当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柳承志仿佛被踩中了痛处,猛地抬起头,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暴躁。

“这这是钱的事吗?!”

妻子被他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將参汤放在桌上,嘆了口气,悄然退下。

柳承志斥退了妻子,却並未感到丝毫轻鬆,反而愈发烦闷。

他站起身,在这间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书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间书房,满壁的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孤本典籍,无所不包。

墙上掛著的,有前朝名家的山水,也有他祖父亲笔题写的传家祖训。

这些,无一不彰显著柳家近两百年的诗书底蕴。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东西都在无声地嘲笑著他,嘲笑著他的无能为力。

最终,他停下脚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著门外沉声唤道:“来人,把小郎君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约莫七岁大的孩童,揉著惺忪的睡眼,被下人领了进来。

孩子身上还穿著单薄的寢衣,显然是从暖和的被窝里被强行唤醒的。

“阿爹”

孩子有些怕生,怯生生地喊道。

柳承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儘可能温和的笑容,將儿子拉到身前。

他指著墙上掛著的一柄古朴长剑,那是他祖父年轻时游学四方所佩戴的,据说曾在山中斩杀过猛虎,剑鞘上还残留著若有若无的淡淡腥气。

“启儿,你看,这是『武』。”

他又拿起桌上一本用上好锦缎包裹著的《春秋左氏传》,书页因常年翻阅而微微泛黄,散发著清雅的墨香。

“这是『文』。”

柳承志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盪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儿子平视。

“告诉阿爹,你想学哪个?”

孩子眨了眨那双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先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剑鞘,又看了看那本厚重而熟悉的书册,脸上满是困惑。

在他的世界里,阿爹和族中的叔伯们,都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

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似乎是天经地义,是唯一的正途。

“阿爹,我想读书,像您一样,將来也考个功名回来。”

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语气却很坚定。

柳承志的心,如同被一块巨石砸中,猛地向下一沉。

他强忍著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继续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可学武,能当大將军,能骑高头大马,能腰佩宝剑,號令千军,为国开疆拓土,受万民敬仰。”

“你看那袁袭將军,出入皆有甲士护卫,何等威风!”

孩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显然对“大將军”和“高头大马”充满了孩童式的嚮往。

“那那孩儿也想当大將军!”

看著儿子那张天真无邪、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脸,柳承志再也问不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地让下人將孩子带回去安歇。

空旷的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將那柄长剑从墙上取下,与那本《春秋》並排放在一起。

昏黄的灯火下,书卷所代表的“文”,与剑刃所代表的“武”,仿佛在无声地对峙。

一个,是柳家传承近两百年的道路,是他们这个阶层皓首穷经、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个,是这个崭新的时代所展露出的,那条充满著血腥、杀伐,却也蕴含著无限机遇的未知歧途。

柳承志伸出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样,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久久无法落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以“礼”和“文”为根基的旧时代,正在自己的眼前,轰然倒塌。

而在歙县城北,另一座更为奢华的府邸內,周显正处於暴怒的顶峰。

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茶盏,被他狠狠地摜在光洁如镜的澄泥方砖上,伴隨著一声清脆欲裂的碎响,化为一地碧色的玉屑。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同赌场里输光了所有身家的赌徒,在做最后的咆哮。

管家战战兢兢地捧著一本刚刚算好的帐簿,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算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按照刺史府的新法,咱们家咱们家名下的一千八百余亩上田,光是田税一项,一年一年就要多缴七百六十贯”

“七百六十贯!”

周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那张由整块黄梨木打造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当场倒下。

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多!

这个数字,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他每年辛辛苦苦,打理田產,经营布庄,刨去上下打点、人情往来以及家中一应开销,真正能落入袋中的纯利,也不过两三千贯。

刘靖这一刀,竟是直接砍去了他三四成的利润!

“反了!反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可当那嘶吼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渐渐消散后,剩下的,却只有恐惧。

王法?

在这歙州一府两州的地界上,刘靖的刀,就是王法!

他那柄能轻易砍下士族头颅的刀,比任何典籍律例都更具效力!

他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串联乡党、暗中反抗、举家逃离但这些念头,最终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他比茶楼里那些只看到眼前损失的小地主,看得更深,也更恐惧。

他恐惧的,是刘靖那杀人不见血的阳谋,那洞悉人心、翻云覆覆雨的可怕心术!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分化瓦解”

周显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渐渐褪去。

“他减了那九成九的泥腿子的税,独独加了我们这一小撮富户的税。他这是把全天下的穷人,都变成了他的刀,变成了他的盾!”

“我们若敢有半点异动,都不需要他官府派兵,那些得了天大好处、对他感恩戴德的穷鬼,就能用口水把我们淹死,用锄头把我们活活刨出来,撕成碎片!”

“这一手,是把我们架在烈火上炙烤,烤得我们皮焦肉烂,却又不敢跳下来。最后,还得逼著我们捏著鼻子认了,甚至,还得主动凑上前去,对他感恩戴德,山呼海啸地夸他一句『刺史圣明』!”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只知杀戮的粗鄙武夫!其心术之深,城府之可怕我周家,输得不冤,不冤啊。”

想通了这一点,周显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屈辱而又无比清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与其如螳臂当车般被碾碎,不如

顺势而为,在这新的浪潮中,为自己,为周家,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暴怒而弄得有些散乱的衣冠,恢復了往日那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对著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呆立在一旁的管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那尊前朝大家雕琢的羊脂白玉佛取出来,再备上黄金五百两,用上好的漆盒装了。”

“明日一早,隨我去刺史府。”

“恭贺刺史大人推行仁政,为万民造福。”

第二日,一张张盖著刺史府朱红大印的崭新告示,被“劝农都”的吏员们张贴在歙州、饶州各县的城门口、集市旁,以及人流最密集的路口。

绩溪县,几个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农人,顾不得洗去手脚上的泥巴,便围在一个鬚髮白的教书先生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忐忑。

“先生,快给我们念念,这上面写的又是啥?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加什么税了?”

一个老农,紧张地搓著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

教书先生眯著昏的老眼,凑到告示前,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他激动地回过头,因为太过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吶喊。

“不加!不加税!是减税!天大的好消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著,从今往后,咱们不按人头交税了!废除丁税!不管几年,你家里有几个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亲命的丁口税了!”

“啥?!”

那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那官府不收税了?这这怎么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头收!”

教书先生指著告示,激动地解释道:“是按田!按你家里有几亩田来交税!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財,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们这样的佃户,家里没田的一文钱都不用交!”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家里有几亩薄田,连忙追问:“先生,我家就五亩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乾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隨即用一种带著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一亩地,税三十四文!五亩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两个丁,光丁税就得交一贯多钱!现在,你你足足省了將近一贯钱啊!”

“轰!”

人群,在一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吶!这是真的?我我耳朵没出毛病吧?!”

一个汉子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贯钱吶!我的乖乖够给我家那两个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还能剩下钱去集上称两斤带肥膘的肉,给他们开开荤!”

另一个农人掰著手指头,嘴唇哆嗦著,算著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刺史菩萨心肠啊!他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財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们的油,来点亮咱们穷人家的灯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声音沙哑,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道尽了他们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与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先前那老农没有跟著眾人一起欢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令他再也忘却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个下著冻雨的午后,两个如狼似虎的税吏衝进他那四面漏风的茅屋,就为了催缴那该死的、早已还不上的丁税。

他唯一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只是上前理论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宽限几日”,便被其中一个税吏,用那灌了铅的铁尺,活生生地打断了左腿!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儿子腿骨碎裂时,那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像狗一样,乞求那两个畜生饶了儿子的命

那笔压在全家头顶,浸满了血和泪的税,现在没了?

巨大的悲愴与狂喜,如同山洪海啸,在瞬间衝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农“哇”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了一辈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为那省下来的一贯钱而哭。

他是在为这终於能看到一丝活路,能让人喘上一口气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自己那苍老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脚下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鲜血,顺著他额角的皱纹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著心中那无以言表的感激与激动。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號。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百姓,看著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看著他额头上那刺目的鲜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痛过往。

不知是谁第一个,也跟著默默地跪了下去。

隨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时的潮水般,齐刷刷地,朝著同一个方向,跪倒在地。

没有山呼万岁。

也没有感恩戴德的颂词。

只有一片压抑了太久的、却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力量的哭声。

这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

这哭声,是旧时代的葬歌,亦是新时代的序曲。

就在不远处的街角,李愈正静静地站在这里。

他亲眼目睹了这完整的一幕。

从百姓们最初的疑惑与忐忑,到教书先生声嘶力竭的宣读,再到老农那令人心碎的崩溃痛哭,最后,是这万民跪拜、哭声震天的震撼场面。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盪到极致的振奋!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书房內,那位年轻的刺史,背对著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著雷霆之力的语气,对他说过的话。

“圣贤书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更不是士族圈养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来让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並且活得像一个人。”

此刻,看著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听著那响彻天际的哭声,他明白了。

他终於,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亲手张贴出去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赐予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著他们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水与血跡,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箴言,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有了顏色,有了滚烫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樑,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新政的推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不仅席捲了整个歙州,更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像的速度,如同燎原的野火,传遍了整个江南。

黄昏,歙州刺史府,那座最高楼阁的顶层。

刘靖凭栏而立,负手远眺。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緋红。那从城中各处匯聚而来,仿佛能撼动云霄的哭喊与叩拜之声,虽然早已平息,却仿佛依旧在他耳边迴荡。

袁袭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即便是以他的沉稳,此刻神情也难掩激动,抱拳道:“主公!民心民心尽归矣!有此根基,何愁大业不成!”

刘靖没有回头,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感受著那股从歙州生民肺腑之中,升腾而起的、磅礴浩瀚的力量。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活的百姓,唯一的指望。

征战,权谋,杀戮,不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幕吗?

他缓缓闭上眼,將胸中激盪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平静与决绝。

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此时,一名身著黑衣的镇抚司密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

“主公。”

密探的声音打破了楼阁上的沉寂,他双手呈上两份用不同顏色蜡丸封存的密报。

“第一份,歙州內部。截至昨日,城中大小士绅豪族,已有九成递上拜帖,或献上重礼,言辞恳切,以示拥护新政。”

“哦?”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这些人,比他想像的还要识时务。

密探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唯独城西许氏,闭门谢客,拒不接令。”

“许氏?”

刘靖眉头微挑。

“是。”

密探沉声道:“乃是前朝大儒许敬宗之后,虽家道中落,但在江南士林之中,依旧声望极高。他们昨日於宗祠之內,召集族人,传出话来”

密探抬起头,迎著刘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刘靖此举,乃废先王之法,乱人伦纲常,与禽兽何异?我许氏,深受国恩,读圣贤之书,寧为玉碎,不为瓦全,誓与此獠不共戴天!』”

刘靖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聊至极的笑话,並未放在心上。

“第三份,广陵密信。据我方潜伏於徐府內线观察,淮南之主徐温在得知我方新政后,表现出明显不屑。”

“其与养子徐知誥密谈时,虽无法详闻,但从其神態与后续动作判断,应认为主公此举乃是『为小利而失大义,开罪士林,自掘坟墓』。”

听完这两份密报,即便是青阳散人,脸上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许氏代表的,是士人阶层的决裂;徐温代表的,则是更强大势力的覬覦与算计。

刘靖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如画的江山,而是望著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望著那犬牙交错、群狼环伺的势力范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

“很好。”

“许氏的『名』,徐温的『谋』”

“把他们,全都算上。”

“我刘靖,一併接下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另一名镇抚司的密探,步履匆匆,神色比刚才那位还要凝重几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快步登上高楼,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手中,捧著一份並未用蜡丸封装,仅仅是草草捲起的急报,纸张的边缘甚至还带著未乾的墨跡。

“主公,绩溪县,出事了!”

刘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一把夺过那份急报,猛地展开。

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书写之人在极度惊惶之下写就,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绩溪县下辖王家村,佃户王二牛,因与邻里富农张三素有私怨,遂借新政之机,诬告其隱匿田亩。”

“劝农都吏员为彰新政之威,未经详查,便將张三拿下,抄没其家。”

“其家財尽为王二牛所占。张三悲愤难当,一家五口,当夜自縊於屋樑之上。”

“轰!”

刘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血气,猛地从胸腔直衝脑门。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为自己亲手缔造的这番盛景而心潮澎湃,还在为自己牢牢掌握了“民心”这件无上利器而意气风发。

可这份急报,这五条无辜枉死的人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瞬间席捲。

他赋予了底层百姓反抗压迫的权利,却也同时释放了他们利用这权力,去满足私慾、戕害同类的可能!

那五条人命,不是死於士绅豪族的压迫,而是死於他推行的“正义”,所带来的阴暗投影!

高楼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李鄴看著主公那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心中一凛,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推行此等亘古未有之新政,难免会有宵小从中作梗,藉机生事,此乃小节,不必”

“小节?”

刘靖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沉静,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杀意。

那目光,让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袁袭,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五条人命,在你眼里,是小节?”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走到烛火前,將那份写著五条人命的急报,一点一点地,送入了跳动的火焰之中。

纸张遇火,迅速捲曲,变黑,最终在噼啪声中,化为一缕飞散的灰烬。

刘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將令。”

“將那佃户王二牛,与那名瀆职的劝农都吏员,即刻绑赴绩溪县,在张三一家的坟前,凌迟处死。”

“以慰冤魂。”

“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袭和那两名密探,声音愈发冰冷。

“另,即刻擬一道刺史府令,通传歙、饶各州县。”

“重申镇抚司及劝农都行事准则。凡有举报,需有两人以上佐证,並经上级司官覆核,方可拿人。”

“若再有冤假错案,一经查实,上至都头,下至办事吏员,一体连坐,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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