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们戴着口罩在车间里裁剪,霉味混着新布的化工味,呛得人直咳嗽。可当第一件成品出来时,阳光通过破窗照在衣服上,那小太阳图案竟泛着金光,连最挑剔的张阿姨都忍不住说:“这针脚,比国营厂还齐整。”
陆禹的厂子没有名字,只在门楣上用红漆写了“禹新服装厂”五个字。
他坚持每件衣服都钉上布标,上面印着“上海禹新优质耐穿”八个字。
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国营厂从不屑于打商标,可陆禹知道,品牌才是未来的竞争力。
他更在销售策略上动了脑筋:每件衣服附赠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穿禹新,走好运”,末尾还盖着红戳。这招让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都笑了,却意外地让顾客们觉得“吉利”。
三个月后,那批尼龙衫果然卖断了货。陆禹的帐本上第一次出现了五位数的数字——扣除成本和工钱,净赚八百元。他立刻用这笔钱买了台二手锁边机,又雇了两个学徒工。这时候,隔壁塑料制品厂的王老板找上门来:“小陆,咱们合作怎么样?你做服装,我供你塑料包装袋,省得你再去跑供销社。”陆禹眼睛一亮,当即拍板。两人签了份手写合同,用印泥按了红手印——这在当时,就是最郑重的承诺了。
到了1980年夏天,陆禹的厂子已经扩大到二十人。
他不再满足于做百货公司的代工厂,而是带着样品跑遍了整个华东地区。
在杭州,他坐绿皮火车硬座,把样品包放在膝盖上,饿了就啃烧饼;在南京,他住在八块钱一晚的招待所,跟同屋的卡车司机套近乎,打听到省纺织厅的地址。
最险的一次是在合肥,他差点被冒充采购的骗子骗走三百元定金,幸亏他机警,让对方先签了合同才付钱。
这一年,陆禹还见证了许多“第一次”:第一次在个体户登记表上签字,第一次在银行开对公账户,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万元户”的报道。
他更明白,八十年代的经济大潮里,最值钱的不是金山绿水,而是敢闯敢拼的劲头。
当他站在自己亲手设计的厂房前,看着工人们踩着缝纴机“哒哒”作响,听着收音机里传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广播时,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禹儿,要活得象个人样。”
如今的陆禹,早已不是那个揣着三百元遗产的愣头青。
他的禹新服装厂已经成了浦东新区的明星企业,产品远销海外。
富起来后,陆禹就开始心思活泛了。
今年有哪些新鲜事么?
对了,好象《西游记》要开拍了。
说真的,这《西游记》可是几代人的回忆,陆禹必须要帮忙。
反正自己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通过想要在央视试水电视gg的想法,联系上了刚刚升任副台长的洪敏生。
1979年,全中国只有485万台电视机,家庭电视占有率还不到1。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国第一条电视gg横空出世,当天17时在上海电视台播出,有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新闻。
当然了,和洪敏生还只是初步在电话中洽谈了一番,表达了愿意试水电视gg领域吃螃蟹,这就让洪敏生万分欣喜了。
于是,他北上来到了四九城之后,成功会晤。
一间饭店包厢内。
酒足饭饱之馀,陆禹便顺水推舟向洪敏生提出了这件事。
洪敏生闻言还颇为惊喜:“呦,陆老板消息灵通啊,居然知道央视在筹拍名着?”
“是啊,怎么说?”
陆禹点了一根红塔山:“风言罢了,结果还是真的?我酷爱西游,还挺想认识一下这次负责拍摄西游的导演呢,交流交流。”
“如果有幸,能带资进组参演个角色,也不赖,哈哈。”
听他这话,洪敏生一时间表情微微变换,但也不好干脆利落的驳了陆禹面子,于是苦笑:“啊,陆老板,这样吧,我给您牵线搭桥,您亲自去找杨捷导演谈谈。看看她老人家是否接受,您可不知道,她脾气轴的很。”
每当洪敏生忆起杨捷导演开口要钱的场景,就忍不住想揪自己的头发——这哪是要钱,分明是往人心口戳刀子。
台里若是有馀钱,还用得着这般推三阻四?方才组织会上,众人还在为这事儿争得面红耳赤。要拍《红楼梦》和《西游记》,这钱从哪出?眼下台里怕是连半分闲钱都挤不出来,能维持日常运转已属不易,哪还敢奢望大项目?
好在两部名着并非即刻开机。按洪敏生的盘算,王福林得脱产研读一年,《红楼梦》的拍摄至少得拖到八三年。至于《西游记》——只要能熬到年后,上级的财政拨款总能下来。
可偏偏杨婕是个绕不开的坎儿……难怪文艺部前任主任离任时,还特意拉着他念叨:“戏曲组有位杨老太太,最是难缠。”那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头疼,倒把洪敏生的眉头也拧成了结。如今天降福星,他又怎么能不抓住救命稻草?
生怕陆禹不满,他又连忙找补:“当然了,陆老板您年轻有为,长相也是不俗,说不定还真有适合您的角色。”
“哈哈,开个玩笑。”
陆禹笑着点点头:“我可以想见,台里对杨捷导演和西游剧组将来势必支持很有限,我也算是想着贡献一份力量,若是不适合,绝不会捣乱。”
洪敏生愣了一下,忙站起来非要和陆禹握手:“啊,陆老板这份心意,我是真的感动了,您想的实在太周全了。”
经洪敏生从中牵线,陆禹很快在李成儒引领下前往拜见杨捷导演。
李成儒在前开道,陆禹昂首阔步穿过长廊,周身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沿途众人目光纷纷追随那道挺拔背影,暗自揣测着这陌生来客的身份——且不提他身着剪裁考究的灰色呢子大衣与锃亮皮鞋,单是那龙行虎步的姿态,便知绝非等闲之辈,活脱脱一副“万元户”的派头。
行至一间办公室前,李成儒抬手轻叩两下门板,压低声音通报:“杨导,陆总到了。”
门内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请进。”
李成儒推开门扉,却并不先行,反而侧身躬腰,礼让陆禹先入。待陆禹迈步进门刹那,他悄然带上房门抽身离去,留下一室微暗的光线。
陆禹眯眼适应着室内的昏暗,抬眼便见办公桌后坐着位五十馀岁的女士——无须多问,这便是《西游记》剧组的灵魂人物杨婕导演。她银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厚镜片后闪着精明的目光,举手投足间透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
杨婕同样在细细打量这位访客:年纪虽轻,却气度沉稳,眉峰如刃,五官分明透着果决之色。早前听李成儒提过今日要来的大老板出手阔绰,她原以为会是位中年富商,未曾想竟这般年轻。她起身伸手相邀:“陆总,请坐。”
陆禹也不客套,径自拉过椅子落座,抱拳道:“杨导,久仰大名!”
杨婕的目光在他周身扫过,心中暗自忖度:李成儒说只要这位陆总愿意注资,《西游记》剧组的资金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可眼前这年轻人,当真有如此雄厚的财力?也难怪她多疑——如今改革开放刚起步,莫说“富二代“,连“富一代”都屈指可数。
陆禹神色从容,将黑色皮包置于桌侧。
杨婕决定先探探虚实:“不知陆总如今在哪行发财?”
“不过是做些小买卖,手里有几家小公司罢了。“陆禹轻描淡写道。
杨婕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听成儒说,陆总对我们这部戏很感兴趣?”
“何止感兴趣。“陆禹目光灼灼,“将四大名着搬上荧屏,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此言一出,杨婕心头一震——这年轻人竟是个懂文化的!她最怕的就是赞助商满脑子只认钱,纵使肯掏钱,心里也总不是滋味。如今见了陆禹,倒觉像遇着知音了。
她想起前世旧事:1985年,《西游记》剧组耗尽央视拨付的三百万经费后,央视急派调查组介入。而自1982年起,杨洁导演便率队辗转各地取景,扬州、花果山、水帘洞、流沙河……处处都是烧钱的外景地。拍摄成本如流水般淌去,剧组不出两年便要陷入困顿。
“杨导,我知三百万经费仅够维持基础拍摄。”
陆禹主动开口,“听说剧组还要外出采景,早年在扬州等地已拍了不少外景。实话讲,这样的花销,剧组撑不了多久。”
杨婕点头:“确实如此。”
“往后资金的事,您不必忧心,我全权承担。”
陆禹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要做《西游记》的制片人和出品人。剧组开支由我负责,拍摄过程我绝不干预,但后续播放与商业开发必须由我主导。”
杨婕望着他自信的神情,暗自心惊——这年轻人虽青涩,却有超乎年龄的格局。李成儒说他是最早下海经商且站稳脚跟的那批人,如今看来,能挣下偌大家业的人,确实自有其不凡之处。
“那陆老板,明儿筹备组会议,您来旁听?”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