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帝缓缓抬起了眼,眸子里闪烁着一道骇人的精光,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语调,一字一顿地问道:“消息属实?”
清瘦的身影如坠冰窟,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颤抖着回道:“属、属实。
空气忽然陷入了一阵死寂。
天元帝站在树下一言不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命令,清瘦身影也不敢贸然退下,只能站在原地一直擦着冷汗。
过了好一会,天元帝终于开口了:“陆天行还在大虞境内,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他。”
“另外,将这个消息传给剑冢宗主慕容雪。”
清瘦身影如释重负,猛点头道:“卑职得令。”
说完,他赶忙钻入地里,一刻也不想停留。
今天他算是清晰的感受到了“直面帝威”四个字,简直恐怖如斯。
接着,天元帝缓步走到了银杏树下,弯腰拾起一片落叶,轻声呢喃道:
“知许,我一定为他们两兄弟撑起一片天,谁都不能伤害我们的儿子”
想起亡妻。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竟然潸然泪下,哽咽起来。
“雾不青,竹不清,万卷相思道不明,想是卿卿,念是轻轻。”
“月不明,灯不明,一寸离愁燃不尽,见也无形,梦也无凭。
大虞。
通往边疆的一条官道之上,一座小酒馆孤零零的矗立在荒凉的道路上。
也不知道是哪位掌柜的想不开,选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开店。
这酒肆不大,乃是由几根原木搭起的简陋屋舍,泥墙上斑驳着岁月的痕迹,墙角甚至爬着几缕干枯的苔藓。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吱呀”作响,混着尘土、淡淡酒香与一丝柴火味的暖风迎面扑来。
在这酒馆的角落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儒生,一袭宽大的儒袍,一顶君子冠,腰间还悬挂着一方小印,上刻“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不必说,这老儒生正是匆匆赶往边疆的周敦。
赶了一天路的他也有些乏了,便在小酒馆内歇歇脚。
在他面前只放着一碟粗盐煮的豆子,和一壶最寻常的村酿,如此寒酸,他却不嫌弃,仍旧一口豆子一口酒,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酒量向来不好,求学的时候三杯就倒,如今虽然年岁已高,却依旧不好,如若不用修为解去酒气,顶多就是四杯的量。
一连七八杯下肚,周敦酒意忽然上了头,泛黄的目光落在桌角一汪因屋顶漏雨而积下的浅水洼里。
水洼倒映着窗外一角昏黄的天光,以及周敦清瘦的影子,静静的,仿佛藏着万千心事。
不知不觉间,夕阳彻底沉下,夜色四合。
掌柜的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盏是粗陋的铁碟,里面盛着半碟浑浊的灯油,一根棉线搓成的灯芯在油中浸着,燃起豆大的一簇火苗。
不一会儿,酒馆之内亮起昏黄的灯光。
周敦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刻满风霜的土墙上,孤单而又执拗。
嘎吱一声。
酒馆之内又有人来。
是一个头戴竹篾的剑客,一进门便径直走向了周敦。
感受到剑客的到来,周敦醉意朦胧的双眼瞬间清醒,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缕浩然正气。
瞥见掌柜的正要上前,周敦赶忙出声道:“掌柜的,这是老夫的朋友,麻烦再加一副碗筷。”
“得嘞。”
柜台前的掌柜的笑了笑,从柜台下拿出一副崭新的碗筷,亲自送到了周敦身前后便不再管。
竹篾剑客来到周敦身前后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豆子嚼了起来,入口很咸,没啥香味,勉强下咽。
“陆天行,听说你在京都一剑递出使得护城河水倒退百尺。”
周敦一语道出了竹篾剑客的来头。
陆天行顿感意外,但是想到周敦的身份后又释然了,毕竟是三朝帝师,认出他的身份不足为怪。
“周敦,传闻你与陆去疾是师徒关系,最后却反目成仇。”
“你也是青云书院出来的吧?我记得青云书院内有块师生石碑,碑上是这么写的:
为师者,当护其徒;为徒者,当辅其师。
夫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非独授以经纶之学,亦当为之庇风雨、遮霜雪。”
周敦看着能清晰说出师生碑上文字的陆天行,心中大为震惊。
陆天行,还去过青云书院,而且还是深入过,不然他绝对不会知道那块师生碑。
陆天行手中的筷子忽然一停,对着周敦质问道:“周敦,先生应为学生遮风挡雨,你却刀剑相向,问心有愧否?”
这一声使得周敦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最后挤出一声:“我与他已无师生关系。”
“哦?原来如此。”
陆天行呵呵一笑,起身走向门外。
“门外树林。”
“一个资质足以比肩开山老祖的天才弟子,你却亲自出手打杀,我倒想看看你周敦有什么资格能成为他的先生!”
话音落下之后。
陆天行已至酒馆五十里开外的树林。
周敦伸手理了理衣衫之后缓缓站起身来,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后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消失不见。
见此一幕,掌柜的揉了揉眼睛,紧紧盯着那锭反光的银子,诧异道:“难不成遇到仙人了?”
——
酒馆外五十里的林中。
陆天行站在一株巨大的松树顶,腰间长剑出鞘,剑指对面的周敦,道:“你周敦没了惊蛰大阵的加持就是没牙的老虎,来战!”
周敦大袖一挥,一股清风骤起,冷哼一声:“哼!我若在京都,你连城门都进不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一息之间,两人同时出手!
陆天行的剑法依旧简朴,看似缓慢,实则是快到极致!
花辞树剑尖未至,一股沉凝如山的剑压已先一步笼罩了方圆之地。
周遭的草木,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纷纷弯下了腰,叶梢朝向剑锋所指之处,如百川归海,万臣朝宗!
周敦也不甘示弱,大袖一卷,袖中一道白芒冲天而起,如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瞬间撕裂了沉沉夜幕!
天穹之上,风云倒卷,积云如怒涛般被这股正气涤荡一空!
一轮皓月自云后挣脱,霎时间清辉万里,月华如水银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