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咸宁城象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荆楚大地之上。
城头零星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守军士兵紧张而茫然的脸庞。
白日的试探性攻击虽然被打退,但那支突然出现的“荆襄义军”所展现出的精悍之气,尤其是那个如同猛虎般率先登城的虬髯大汉,已然在他们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城外,义军大营连绵,篝火如星。
与城内的惶惑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着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李玄并未安寝,他站在一张简陋的荆襄地域图前,目光沉静。
图上,咸宁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但其扼守要道,北望武昌,南窥岳州,是块必须啃下的硬骨头,也是他立足荆襄,撬动天下大局的第一块真正的试金石。
“命运点数:503。”
意识中,【唯我独法】系统清淅无误地反馈着信息。攻占咸宁带来的“命运”增长远超之前袭取那几个小县,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影响越大、改变越剧烈的事件,获得的“命运”反馈就越强。
帐帘被轻轻掀开,田见秀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大都督,工曹的人已经就位,正在南门墙根下挖掘。郝将军派了锐士营最好的夜不收在外围警戒,确保万无一失。”
李玄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见秀,你觉得这‘赤炎’,真能一举奏效吗?”
田见秀沉吟片刻,他本是农家子弟,因缘际会才卷入这乱世洪流,对于这种闻所未闻的“天授之物”,本能地带着一丝敬畏:“大都督,属下亲眼见过试爆。声若奔雷,烈焰腾空,尺许厚的土墙瞬间崩解。若按方子所言,用量足够,炸开咸宁这段并非新筑的城墙……应有八成把握。只是,此物过于酷烈,有伤天和之说……”
李玄微微摇头,目光通过帐帘缝隙,望向远处黑暗的城墙轮廓:“天和?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又何尝有过天和?清虏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他们可曾讲过天和?我等欲行非常之事,救民于水火,便不能拘泥于常理。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此战若成,可免我义军儿郎多少伤亡?可让这咸宁城少遭多少日战火揉躏?”
田见秀闻言,肃然道:“大都督深谋远虑,是属下迂腐了。”
“非你迂腐,是你心存仁念。”李玄语气缓和下来,“但记住,我们的仁念,是对天下百姓,而非对顽抗之敌。去吧,亲自去盯着,确保挖掘顺利,引线埋设万无一失。拂晓前,必须一切就绪。”
“是!”田见秀领命,躬身退出了大帐。
李玄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手指从咸宁缓缓向北移动,落在了那水陆交汇、号称“九省通衢”的巨点上——武昌。
那里,将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也是他能否真正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与天下英雄逐鹿的关键。
咸宁城内,参将府邸。
刘光弼同样无法入眠。
白日里郝摇旗登城搏杀的那一幕,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股悍不畏死的亡命之气,绝非寻常流寇所能有。他烦躁地在厅中踱步,杯中的冷茶早已没了滋味。
“大人,夜已深了,还是早些安歇吧。城防有王千总盯着,出不了大乱子。”一旁的师爷小心翼翼地劝道。
“安歇?我怎么安歇?”刘光弼没好气地道,“贼军势大,今日试探便如此凶猛,若非将士用命,险些被其突入城内!武昌的援军呢?可有消息?”
师爷面露难色:“派出去的信使尚无回音。总督大人那边……听说近来也有小股土寇作乱,恐怕调兵需要时日。”
“时日,时日!再等几日,这咸宁城还在不在都两说了!”刘光弼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南城方向,总觉得那寂静的夜色下,潜藏着莫大的危险。“加派哨探,多备火把,让儿郎们都打起精神!尤其是南门,给我盯紧了,谨防贼军夜袭!”
“是,是。”师爷连忙应声,下去传令。
然而,连日的紧张和疲惫,早已让守军的精神绷到了极限。
命令传达下去,效果却大打折扣。
哨兵抱着长矛,倚着雉堞,眼皮不住打架。
大多数士兵则蜷缩在藏兵洞或墙垛下,试图在战前的死寂中获取片刻的安宁。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的城墙根,死神正在悄然挖掘着巢穴。
义军工曹的辅兵们,多是矿徒或善于土木营建的工匠出身,在李玄根据“技近乎道”权柄细化了挖掘和支撑要领后,动作更是迅捷而隐蔽。
泥土被小心翼翼地铲出,用布袋装好运走,甚至有人专门负责用湿布擦拭工具,减少碰撞声响。
洞穴向内延伸,逐渐能容纳数人。空气中弥漫着新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时间在寂静与黑暗中缓缓流淌。
……
拂晓前,天地间最是昏暗。
咸宁城南门左侧的城墙根下,一切已准备就绪。
几十斤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掺入了大量铁钉、碎石的“赤炎”火药,被稳稳地安置在洞穴最深处。
粗长的引线,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从洞中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数十步外一道临时垒起的土坎之后。
执行点火任务的工曹队正,是一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老兵,名叫赵铁柱。
他曾是官军火炮营的匠户,因上官克扣粮饷、虐待匠人而逃亡,最终投了义军。
他对火药有着天然的敏感,在参与“赤炎”试制时,就被其恐怖的威力深深震撼。
此刻,他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从未想过,火药竟能如此使用,能爆发出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田见秀伏在土坎后,对赵铁柱点了点头,低声道:“时机已到,点火!”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黎明前最冷的空气都吸入肺中。他取出火折子,吹亮,稳定的手将火焰凑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火花迅速沿着药芯向前窜去,没入黑暗的洞穴入口。
一瞬间,周围死寂得可怕。所有参与行动的士兵,包括远处掩护的锐士营夜不收,都按照事先反复强调的命令,死死地伏低身体,紧紧捂住耳朵,张开嘴巴,以减轻即将到来的冲击。
田见秀、赵铁柱,以及更远处中军帐外凝神眺望的李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短暂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猛然炸裂!
这声音并非来自天上,而是从地底深处迸发,沉闷、厚重、暴烈,仿佛沉睡的地龙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大地剧烈地颤斗、颠簸,靠近爆炸点的士兵即便有所准备,也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耳中嗡鸣一片,暂时失去了听觉!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咸宁城南门左侧那段饱经风霜的城墙,先是诡异地向上拱起,砖石结构的接缝处瞬间崩开无数裂痕,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砖石、尘土、硝烟和守军残肢断臂的黑红色烟柱,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急速扩散,将靠近城墙的些许杂物一扫而空!
轰隆隆的坍塌声紧随其后,如同山崩!
待那浓密的烟尘稍稍散去,一段原本高达近三丈的城墙,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达数丈、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
断裂的砖石杂乱地堆栈在缺口内外,仿佛巨兽被撕裂的伤口,兀自冒着缕缕青烟和焦糊的气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磺味和……血肉烧焦的糊味。
城头上,侥幸未在爆炸中心区的守军,完全被这超越理解的打击摧毁了意志。
他们有的呆若木鸡,望着那巨大的缺口,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有的丢下武器,抱着头发出非人的尖叫;
更有甚者,直接被吓破了胆,口吐白沫瘫软在地。
什么军纪,什么命令,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天罚!是神佛的震怒!
“天威!天威啊!”一个义军老卒激动得热泪盈眶,嘶声力竭地大喊起来。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整个义军阵营!
“天佑大都督!”
“神雷!大都督引来了神雷!”
“杀进城去!杀啊!”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之前对那神秘火药的些许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转化为了对李玄近乎狂热的崇拜和信仰!
刘体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堪比天地之威的景象,仍旧感到一阵心悸。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用尽平生力气向前一挥,压过了震天的喧嚣:“前军听令!进攻!拿下咸宁,就在今日!”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