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一点!你们是去杀人,不是去赴宴!”他咆哮着,“突破栅栏时,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进去之后,别他娘的愣着,给我往死了喊,往死了烧!让那些鞑子以为天兵天将下来了!”
他们重点演练“中心开花”战术,假设在突破营门后,如何迅速向纵深处穿插,直扑中军帐、马厩、辎重堆放点等关键位置,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瘫痪敌军的指挥系统。
李玄对这支突击队寄予厚望,他甚至放下了统帅的威严,亲自下场,与郝摇旗以及突击队的基层军官们,在一座根据探马情报和马重禧口述精心制作的沙盘前,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
沙盘上,清军粮仓的轮廓清淅可见:外围的栅栏、了望塔的位置、营房区的分布、库房的具体方位,甚至根据马重禧的情报标注出了可能的军官住所和绿营兵与真满洲兵驻地的区分。
李玄手持细棍,指向沙盘:“假设这里是你们的突破口。郝将军,你的第一队人马进去后,会立刻遭遇什么?”
“巡逻队!大约五人一组,间隔半柱香时间。”一名脸上带疤的哨官立刻回答。
“如何应对?”
“用弩箭无声解决,或者由袁韬大人训练的好手摸掉。”
“如果解决不及时,被对方发出警报呢?”李玄追问。
“那就强攻!用最快的速度杀散他们,在他们组织起有效抵抗前,冲向中军帐!”郝摇旗接口,眼中凶光一闪。
李玄点点头,棍子移动:“好,就算你们顺利到达中军帐。但这里,库房区东侧,有一处空地,马重禧指出这里可能驻扎着一小队真满洲巴牙喇兵,他们是精锐,反应最快。他们若从侧翼杀出,突击队腹背受敌,怎么办?”
众军官沉默片刻,另一人答道:“需分出一支小队,至少二十人,携带强弓劲弩,抢占此处制高点,”他指向沙盘上的一个土坡,“进行阻击,不惜代价,拖住他们!”
“那么,阻击小队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李玄的声音平静却冰冷。
那军官咬了咬牙:“不大……但能为主力争取时间。”
李玄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战场上没有万全之策。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到,并且准备好付出代价。每一个环节,哨兵分布、巡逻间隙、营内防御工事、敌军可能的反击路线……都要了然于胸。”
这样的推演往往持续到深夜,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
军官们提出各种设想,互相辩驳,李玄则引导他们找到最优解,或者至少是损失最小的方案。
每一次推演,都让这支突击队的刀刃磨得更锋利一分,也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有了更清淅、也更沉重的认知。
就在突击队和林地渗透组紧锣密鼓训练的同时,田见秀与刘体纯坐镇大营,肩负着同样重要的任务。
他们需要维持大营正常的操练节奏,旌旗照常升起,炊烟按时袅袅,士兵们依旧进行着队列和体能训练,一切都要表现得如同寻常日子,以迷惑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清军细作。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而在大营的后方,由田见秀亲自监督,后军营的士兵们则在加班加点。
他们没有进行战斗训练,而是挥汗如雨地伐木、加工,制作着简易却结实的云梯和撞木。
这些攻城器械并非为了攻打坚城,而是为了在必要时,快速突破粮仓内部可能存在的简易防御工事,或者用于紧急撤离时搭建临时信道。
木材的砍伐声、工匠的吆喝声,与前方训练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战前的交响乐。
马重禧则成为了最忙碌的“顾问”。
他不仅需要不断回忆和补充清军营内的细节,还要根据最新的探马情报,分析守将的性格、绿营兵的士气、以及可能使用的口令变化。
他穿梭于李玄的军帐、沙盘推演现场以及刘体纯的前军营,确保每一份宝贵的情报都能及时传递到需要的人手中。
他的存在,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让未知的敌人逐渐变得清淅起来。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有序的准备中飞速流逝。
出发前夜,终于来临。
大营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士兵们早早被命令休息,但许多人躺在营帐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有力的心跳,等待着命运的召唤。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李玄召集所有参战将领,进行最后一次军议。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汁气味。那张绘制着粮仓地形的草图被悬挂在中央,上面已经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和箭头。
李玄站在图前,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位将领坚毅而略显疲惫的面容——郝摇旗的跃跃欲试,袁韬的沉稳凶悍,刘体纯的冷静果决,田见秀的持重周密,马重禧的谨慎专注。
“此战关键在于‘快’与‘密’。”李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密’是前提,暴露则万事皆休。‘快’是手段,拖延则生机缈茫。”
他手中的木棍精准地点在地图上标出的行军路在线:“我军需昼伏夜行,绕过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村镇、官道。斥候前出五里,遇有行人,一律暂时扣押。宁可多绕十里,不可冒险一分。”
木棍移至粮仓外围:“郝摇旗。”
“末将在!”郝摇旗踏前一步,声若闷雷。
“你的突击队,是全军的锋刃。务必在子时之前,借助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解决外围哨卡,打开营门。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门开,则生路开;门闭,则危机临。”
“大将军放心!”郝摇旗拍着胸脯,那双环眼里闪铄着野兽般的兴奋与嗜血光芒,“老子……末将用脑袋担保!若误了事,提头来见!”
李玄的目光转向虬髯壮汉:“袁韬。”
“在!”袁韬瓮声应道,如同磐石般稳定。
“你部负责占领并控制粮仓西侧的制高点。一旦营内火起或有变,立刻以弓弩压制可能从营房区冲出的敌军,特别是这个方向,”李玄的棍子点在沙盘上标注的满洲兵驻地附近,“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严密警戒可能来自荆州方向的援军。你的位置,是保障我军侧翼和安全撤离的关键。”
“交给我!”袁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脸上横肉抽动,已是迫不及待。
“刘体纯。”
“末将听令!”刘体纯抱拳,神色肃然。
“营门一开,你率前军营主力,立刻突入!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缠斗,是穿刺!直扑中军帐和库房区,务必在敌军从混乱中组织起有效抵抗前,摧毁其指挥中枢!打掉他们的脑袋,剩下的身体就好对付了!”
“末将明白!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马重禧。”
“属下在!”马重禧上前一步,相较于武将们的杀气,他更多了几分文士的凝重。
“你带一队熟悉绿营内情、口齿灵俐的人,随刘将军行动。重点招降或压制营中的绿营兵。高喊‘降者不杀’、‘只诛首恶’,利用你对他们的了解,攻心为上,尽量减少抵抗,分化敌军。”
“是!属下必尽力而为,瓦解敌人士气。”
最后,李玄看向一直沉默寡言,却掌管着后勤和预备队的田见秀:“田将军。”
田见秀沉稳应答:“末将在。”
“你率中军营一部及后军营所有力量,在外围策应。负责堵截溃兵,防止他们四散报信,并随时准备接应营内兄弟。一旦得手,我以三支火箭为号,你立刻组织人手,按照事先分好的队伍,快速进入粮仓,搬运粮秣军械。记住,动作要快,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末将领命!定保大军后路无忧,辎重尽取。”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如同一部精密战争机器上的各个齿轮,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
李玄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将坚毅、甚至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神情的面庞,最后定格在案几上那盏摇曳不定的灯火上。火苗跳动,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却象沉重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此战,是我军集成各部之后的第一仗!是证明我们并非乌合之众,有能力在这乱世求存、甚至图谋发展的立威之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淀下去。
“胜,则粮械充足,军心大振,前方道路壑然开朗!”
“败,”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则万事皆休,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数月奔波,所有心血,尽付东流!”
他双手抱拳,对着帐内所有将领,深深一揖:
“诸位,我军生死,弟兄们的身家性命……就拜托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随即,以郝摇旗和袁韬为首,所有将领齐齐抱拳躬身,压低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压抑却磅礴的洪流,撞击着帐篷的四壁:
“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