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九宫山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短暂的喘息中舔舐着伤口。
营地里,除了巡逻队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淅的脚步声、伤员压抑的呻吟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便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重。白日的血腥与夜间的诡袭,象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幸存守军的心头。
李玄巡视完西线,确认了张横按照他的吩咐,不仅加派了双倍暗哨,更在关键地段布置了用细线串联空罐、箭簇的简易警报系统,甚至将宋应明连夜赶制出来的一些雄黄粉、茱萸包分发到了前沿士卒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他回到中军大帐,却没有丝毫睡意。
帐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锐利如鹰。
鬼蛊婆婆那诡谲的手段,尤其是最后那替身木偶炸裂时散发出的阴冷怨力,让他印象深刻。
这并非纯粹的力量强弱问题,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威胁,防不胜防。
“力量……不止于筋骨……”李玄喃喃自语,缓缓闭上双眼,意识彻底沉入体内。
他的功法,走的是至阳至刚、勇猛精进的路子,锤炼的是筋骨皮膜,凝聚的是气血神力。
以往,他运用气血,无非是加持力量、速度、防御,或是以磅礴之势外放冲击,如同挥舞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
刚猛有馀,而精妙变化不足,尤其对于无形无质的邪祟、诅咒,缺乏更有效的应对。
他回忆起之前气血外放,凝聚指风击溃替身木偶的感觉。
那一指,并非单纯的气血喷射,而是将精神意志高度集中,赋予气血一种“破邪”、“诛绝”的意念,这才一举建功。
“意与气合……气血,亦可承载意志?”
一个全新的方向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淅。
他不再试图去仿真或学习那些诡异的巫蛊之术,那是舍本逐末。
他要做的,是深挖自身根基,将已有的力量运用到极致,开发出更适合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
他首先尝试控制周身澎湃的气血。
不再让它们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体内奔腾,而是尝试以意念引导,使其如臂指使,缓缓渗出体表,并非爆发式的扩散,而是均匀、凝练地复盖在皮肤之上,形成一层薄如蝉翼、淡金微芒、肉眼难辨的“气血纱衣”。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
气血至阳至刚,本性躁动,想要让其如此精细、稳定地外放并维持,需要对自身力量有着入微的掌控。
初时,气血往往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要么骤然爆发,将帐内物品震得乱晃,要么骤然收敛,导致纱衣溃散。
李玄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断调整着呼吸与意念,感受着气血每一丝最细微的流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不知过了多久,那层淡金色的气血纱衣终于稳定下来,紧贴着他的皮肤,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温润却坚韧的气息。
李玄能感觉到,这层纱衣不仅提供了额外的物理防御,更对周围环境中那些细微的、阴冷的、不和谐的能量波动产生了明显的排斥和净化效果。
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试图靠近,立刻便被灼热的气血蒸发殆尽。
“成了!”李玄心中微喜,但维持这种状态,对精神的消耗极大,如同持续进行高强度的精细计算。
他估计,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全力维持这“气血纱衣”,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稍作休息后,他开始尝试第二种运用——融入意志的“势”。
他回忆起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回忆起同袍倒下时的怒吼,回忆起自己百战馀生的不屈,更回忆起守护身后这座山、这些人的决心。
种种情绪、意志,伴随着磅礴的气血,被他缓缓凝聚、提纯。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势”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这并非杀气那般冰冷刺骨,也非威压那般令人窒息,而是一种煌煌如日、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
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灼热,那盏油灯的火焰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压制,骤然缩小,然后又顽强地窜起,跳动得更加剧烈。
若此时有精通精神感知或心怀恶意者在此,必定会感到心神剧震,如同直面一轮喷薄欲出的烈日,自身的一切阴暗念头都被照得无所遁形,战意不由自主地衰减。
“气血纱衣主防,浩然之势主慑……虽只是雏形,但方向应该没错。”
李玄缓缓收敛气息,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愈发晶亮。
这两种技巧的初步掌握,让他面对未知威胁时,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这时,他心念猛地一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壑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目光如电,投向山下清军大营。
只见山下灯火通明,远超平日!
尤其是西线方向,无数火把如同移动的星河,正迅速向预定局域汇聚。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隐约听到人马调动、器械拖拽的喧嚣之声。一股冲天的肃杀之气,混合着钢铁的冰冷寒意,正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终于……要来了吗?”李玄低声自语,拳头悄然握紧。
勒克德浑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放弃了所有奇诡手段,准备用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将九宫山彻底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转身,声音沉稳而清淅地传遍营地:“传令!所有将士,立即起身,检查兵甲,进食饮水,准备迎战!火炮队,检查弹药,校准射界!后勤民夫,全力运送滚木礌石,金汁火油!”
短暂的沉寂之后,九宫山营地如同沉睡的巨兽猛然惊醒,瞬间爆发出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命令被层层传递,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疲惫被强行压下,恐惧被决绝掩盖,一股悲壮的气氛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明白,决定生死的一战,就在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