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惨烈厮杀终于随着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沉入地平线而暂告段落。
战场并未完全沉寂,零星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箭矢偶尔划破夜空,不知是哪一方神经紧绷的射手在盲目射击。
更多充斥耳膜的,是那些无法及时撤回、散落在战场各处、重伤未死的士兵们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呻吟。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而瘆人,如同地狱传来的挽歌,折磨着交战双方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九宫山守军在经历了一整天的血战后,早已疲惫不堪。
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队,大部分士卒都蜷缩在残破的工事后面、或者相对安全的防炮洞内,抱着兵器,和衣而卧,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
许多人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身体不时抽搐,白天的血腥场景显然已成了他们的梦魇。
医疗兵和民夫们则点着有限的火把,在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气味的营地里穿梭,尽力救治着源源不断送下来的伤员,低沉的痛哼和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片被死亡与疲惫笼罩的营地之外,真正的杀机,正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然逼近。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时。
几条如同真正壁虎般的身影,紧贴着地面,利用岩石、灌木和弹坑的阴影,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向着九宫山主寨西侧摸来。
他们的动作协调而诡异,仿佛没有骨头,移动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微弱的程度。
西线这里地势相对平缓,白天的战斗虽然同样激烈,但不如东线那般惊心动魄,守军的戒备在极度疲惫下,难免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这些黑影,正是勒克德浑花费重金和人情请来的“奇兵”——来自苗疆深处的巫蛊师及其豢养的助手。
他们不擅长列阵而战,也不追求刀剑搏杀,却精通各种流传于蛮荒之地、诡异莫测、令人防不胜防的蛊术、毒术、咒术以及潜行匿迹的秘法。
勒克德浑将他们视为打破僵局的“钥匙”,指望他们能在正面战场无法取得突破时,以奇诡手段,从内部瓦解九宫山的防御,尤其是……除掉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李玄!
为首的巫蛊师,是一个身形干瘦佝偻、皮肤黝黑如炭、脸上用某种矿物和植物汁液涂抹着诡异难言油彩的老妪,人称“鬼蛊婆婆”。
她那双深陷在褶皱中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铄着如同鬼火般的幽光,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恐惧。
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沙哑低沉,吟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那语调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邪异力量。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破旧、却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皮质背囊中,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取出了几个用黑泥封口、表面贴着朱砂符箓的陶土瓦罐。那些符录上的纹路扭曲怪诞,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去……饱饮生人精气……”鬼蛊婆婆沙哑着嗓子,如同夜枭啼鸣,她枯瘦的手指以一种奇特的手法揭开了瓦罐的封印。
顿时,一股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带着一丝甜腻腥气的淡黑色烟雾,如同有生命般,从瓦罐口袅袅飘散出来。
仔细看去,这黑烟并非单纯的烟气,其中似乎混杂着无数细若尘埃、振翅无声的微小飞虫!
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死亡的阴云,悄无声息地、坚定不移地向着不远处九宫山寨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巡逻哨兵飘去。
这便是鬼蛊婆婆压箱底的宝贝之一——混合了“瞌睡蛊”与“蚀骨毒瘴”的诡秘杀招!
“瞌睡蛊”无形无质,能随风潜入,令人精神涣散,昏昏欲睡,最终在沉睡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蚀骨毒瘴”则更为歹毒,一旦吸入或沾染皮肤,便会如附骨之疽,慢慢侵蚀人的筋骨血肉,初期只是酸软无力,后期则血肉消融,痛苦万分而亡。
两者结合,堪称阴损至极,最适合这种夜间暗袭,制造混乱与恐慌。
与此同时,鬼蛊婆婆身边那几名同样装扮诡异、眼神麻木的助手,也如同鬼魅般散开。
他们各自查找有利位置,从腰间、袖口摸出了吹箭筒、淬毒的纤细飞针、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绑着符纸的飞镖。
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将目标锁定在了寨墙上那些因为疲惫而反应稍显迟钝的巡逻哨兵身上。
冰冷的杀机,在黑暗中弥漫,如同张开的蛛网,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他们的行动堪称完美,将潜行、隐匿与诡术结合到了极致,几乎与这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眼看那片致命的蛊虫毒瘴就要悄无声息地飘上寨墙,几名哨兵似乎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有异样的甜腥气味,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警剔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但他们的反应,比起这无声无息蔓延的死亡之云,还是太慢了!
危险,已迫在眉睫!
就在这千钧一发、死亡阴影即将笼罩寨墙的瞬间——
“哼!魑魅魍魉,也敢放肆!”
一声冰冷的冷哼,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九天惊雷,蕴含着一种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精准地在鬼蛊婆婆及其助手们的耳边轰然炸响!
这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灵魂,震得他们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连那飘散的蛊虫毒瘴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微微一滞,扩散的速度骤然减缓!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从主寨方向疾掠而至!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几乎难以辨别的淡淡青色残影!
来人,正是李玄!
他早已不是单纯的武者。
洗髓初窥的境界,不仅带来了力量的提升,更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对天地元气乃至各种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
就在鬼蛊婆婆揭开瓦罐、催动邪术的刹那,那股阴冷、污秽、充满怨念与死气的能量波动,就如同在平静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被他清淅地捕捉到!
‘果然来了!这等阴邪手段,当真防不胜防!’他心中凛然,知道对于这种超越常规的攻击,必须亲自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