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清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如果崇祯没死的话,也是崇祯十八年,公元1645年,暮春。
李玄是在一阵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与心悸中醒来的。
冰冷的硬木板床,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与柴火气,以及一具无比虚弱、饥肠辘辘的躯体,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再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爱好者,而是穿越到了明末清初,成为了武当山一个同名同姓的、最底层的火工道人。
“顺治二年…1645年…”他扶着仿佛要炸开的额头,艰难地消化着脑海中两份交织碰撞的记忆。
原主短短十七年的人生,贫瘠、懵懂,除了劈柴挑水、忍受饥寒,便是对山下烽火连天的模糊恐惧。
而来自未来的记忆,则充满了对这个年份的悲怆与无力感。
去年,甲申国难,崇祯皇帝煤山自缢,李自成攻克bj,旋即吴三桂“恸哭六军俱缟素”,引清兵入关,闯王兵败如山,仓皇西撤。
南都南京,马士英、阮大铖拥立福王朱由崧创建弘光朝廷,却沉溺酒色,党争内耗,倚为江北屏障的左良玉竟以“清君侧”之名顺江东下,致使江淮防线洞开。
就在一个多月前,惊天噩耗如同瘟疫般传至武当山:清豫亲王多铎率军南下,扬州督师史可法殉国,随后清军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扬州十日”,紧接着,南京不战而降,弘光帝被俘,存续仅一年的弘光朝廷土崩瓦解。
天下,已然剧变!
神州陆沉,已至腰膂!
李玄挣扎着下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武当群峰在晨曦中依旧巍峨,七十二峰朝大顶的格局依然雄奇,但整座山脉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
往日清晨的钟磬之音、诵经之声稀疏零落,连山间的鸟鸣都显得仓皇失措。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清廷在占据南京后,已迫不及待地再次颁布了严厉的“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道命令,不仅仅是对衣冠服饰的改变,更是对汉人精神与尊严最残酷的践踏,必将激起江南乃至全国更剧烈的反抗,也将血雨腥风直接吹向武当山这座前明的皇家道场。
他正思忖着,一阵急促、尖锐,完全不同于平日晨钟暮鼓的警钟声,猛地从前山紫霄宫方向传来!
“出事了!”李玄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循着记忆,快步向前山赶去。
越靠近紫霄宫,气氛越发凝重。
道路上能看到行色匆匆、面带忧惧的道士。
宫前的广场上,已然聚集了数百名留守的道官、法师和普信道众,人人面色惶然,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
台阶上,几位观中留守的,辈分最高的长老肃然而立。
为首的,是须发皆白、面色悲戚的云清道长,他平日里慈眉善目,此刻却眉头紧锁,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肃静!”云清道长身旁,面色黝黑、不怒自威的执法长老玄岳真人一声沉喝,如同闷雷,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清道长身上。
老道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与沙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诸位弟子,刚接到山下多方传来的确切消息,闯逆李自成,在湖广通山县九宫山一带,遭当地乡勇团练围攻…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嗡——”地一下,人群如同炸开了锅!
李自成,这个名字太重了!
即便他败退出bj,他麾下的大顺军馀部,依旧是长江中游最强大的一股抗清力量,某种程度上,也是武当山乃至整个湖广地区的一道屏障。
他若身死,这道屏障便轰然倒塌!
云清道长抬手,艰难地压下议论,继续道:“更危急的是,清军贝勒勒克德浑,已亲率满洲镶红旗、镶蓝旗主力,并大批降清的汉军旗部队,正全力向九宫山合围,意图彻底剿灭闯军残部。”
九宫山。
清军主力合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意味着湖广腹地,即将成为清军铁蹄肆意弛骋的战场。
武当山,这座位于湖广西北的巍巍名山,再也无法偏安一隅,即将被战争的洪流彻底吞噬!
“还有…”云清道长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屈辱,“清廷已派员抵达均州城,言语间多有胁迫,意欲令我武当臣服,剃发易服,献上田亩图册、典籍传承,并为其入主中原,宣扬所谓‘天命’。”
“轰!”这一次,人群彻底沸腾了。
愤怒、恐惧、不甘、绝望,种种情绪交织爆发。
“欺人太甚!我武当乃真武大帝道场,大明皇家敕封,岂能向胡虏屈膝。”
“剃发易服,形同禽兽,誓死不从!”
“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尤其是年轻气盛的道士,更是目眦欲裂。
“拼?拿什么拼?!”执法长老玄岳真人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现实,“清军势大,连百万闯军、江北四镇都灰飞烟灭,!我武当虽有武艺,可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可能敌得过红衣大炮?贸然抵抗,只会让千年道场,倾刻间化为焦土,让满门弟子,血流成河。”
这话如同冰水,浇熄了不少人的热血。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云清道长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为保全道统,延续香火,不负历代祖师,经诸位师长连夜议定,并已得潜修师叔祖首肯,即日起,武当…封山!”
“封山”二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这是乱世中,一个庞大势力在绝对力量面前,迫于无奈的自我放逐与保全。
是龟缩,也是无声的抗争。
“封山期间,三宫五观,只留必要人手看守殿宇,维护香火,其馀弟子可自行决择去留。”
云清道长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愿留山者,需严守清规,深居简出,不得与外界过多接触,潜心修道,以待天时。”
“愿下山者可自寻生路,或归乡隐居,或去查找仍在抗清的义士,凭一身所学,为我华夏尽一份心力。”
说到最后,老道长的声音已然哽咽。
台下,一片死寂。
留下,意味着可能被困死山中,也可能在某一天被清军破山而入,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下山,则意味着立刻投身于那烽火连天、危机四伏的乱世,九死一生。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与沉默中,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李玄脑海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