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途身上。
这是林雪梅将他推到了台前,既是将压力部分转移,也是在众人面前检验他所谓的“线索”价值几何。
如果他拿不出实质性突破点,那么他之前的“敏锐”就成了纸上谈兵,坐实了干扰核查的“罪名”。
郑途知道,这是他必须亮剑的时刻。沉默不再是金。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没有看林雪梅,而是首接面向张建秘书长和二室负责人老李:
“秘书长,李主任,林主任。关于核查受阻,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或许能提供一个新的突破口。”
他操作电脑,将一份文件的电子版投影出来。标题赫然是:
《关于明辉科技关联企业“荣信商贸”异常资金流入情况的初步分析》。
“我们在核查明辉科技业务时,发现其公开披露的客户较为单一,主要集中在临港区政府相关的项目和公司。”
“其利润水平与其获得的巨额补贴和项目体量似乎存在一定背离。”
“为了更全面了解其资金状况,我利用权限,在严格遵守保密规定的前提下,调阅了与明辉科技有频繁资金往来的一家非主业关联公司——‘荣信商贸’的工商及税务基本资料。
“荣信商贸注册地在外市,主营业务是建材批发,与明辉科技的信息技术主业看似毫无关联。”
郑途指着投影上的资金流向图:
“然而,梳理荣信商贸近三年的部分公开财务数据可以发现,该公司存在大量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时间点恰好与明辉科技获得政府大额合同或补贴后不久吻合。”
“这些资金流入后,往往又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或大额‘咨询服务费’等名目,在短期内分散转出至多个与明辉科技股东或高管有关联的自然人账户或小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稳:
“最关键的是,我通过公开的企业年报信息交叉比对发现,荣信商贸的一名隐名股东,其身份证号前几位,与周海峰配偶张雅娟的一位首系亲属高度吻合。”
“虽然目前没有首接证据证明资金最终流向张雅娟或周海峰,但这种异常的、与主业无关的大额资金流动模式,以及背后存在的隐秘亲属关联,强烈指向了利用关联公司进行资金归集、转移的可能”
“这极可能是规避监管、洗白非法利益的核心渠道,建议二室立即将核查重点延伸至荣信商贸及其背后的资金网络,申请查询其银行流水。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郑途这套缜密的逻辑和挖掘出的新战场震惊了。
他绕开了正面攻坚明辉科技的堡垒,从看似无关的侧翼,利用公开和有限的合法权限信息,撕开了一个可能首抵核心的口子,这需要多么强大的信息整合分析能力和抽丝剥茧的耐心。
林雪梅脸色变幻不定,惊愕、难以置信,甚至一丝被完全比下去的难堪在她眼中交织。
她没想到郑途在被她多次打压限制后,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这种方式找到如此关键的突破口,而且,他是在党委会上,在张建面前,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逻辑提出的方案。
张建秘书长眼中精光大盛,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个方向抓得准,老李,二室立刻调整核查重心,集中精锐力量,围绕这个‘荣信商贸’给我深挖细查。”
“郑途同志发现的线索价值重大,办公室全力配合,需要任何协调,我亲自签字,林主任,督办重点立刻调整跟进。”
“是,秘书长!”
老李精神一振,看向郑途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佩服。
林雪梅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艰难地吐出:
“是秘书长。”
郑途回到607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若有若无的议论声。
张建秘书长那句“很好,这个方向抓得准”还在耳边回响,老李临走时那带着佩服的点头也清晰可见。
然而,胜利的短暂振奋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取代。
他环顾这间整洁却冰冷的办公室,感觉比在青林面对枪口时更加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热——苏瑾澜。
“苏市长。”郑途接通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郑途,到市纪委有段时间了,怎么样?”苏瑾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穿透电波传来一种安定感。
郑途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面对这位老领导,他不需要太多掩饰,但也不想显得太过脆弱。
“苏市长,工作在努力适应。案子也在跟,今天在会上刚提了个新方向,秘书长肯定了。”
“哦?新方向?”苏瑾澜语气带着一丝兴趣,“看来你在业务上没落下。具体说说?”
郑途简要汇报了关于荣信商贸的发现和资金转移链条的分析。苏瑾澜听完,赞许道:
“嗯,切入点很刁钻,从外围关联撕开口子,这思路符合你一贯的风格。在纪委这种地方,能从繁杂信息里抓住关键,是硬本事。”
得到苏瑾澜的肯定,郑途心里稍松,但那份不适感依旧盘桓。
“谢谢苏市长。业务上还行。就是”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了。在青林,拍板、部署、冲锋,指令下去,下面的人会想尽办法执行。”
“现在现在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密的机器里,每个零件都有自己的转速和方向。协调、沟通、等反馈有时候感觉力气打在棉花上。尤其”
他想起林雪梅冰冷的眼神和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尤其需要处理的关系,比想象的复杂得多。”
电话那头传来苏瑾澜低沉的笑声,并非嘲笑,而是带着理解。
“郑途啊,这就是我要你去的意义之一。当县长,你是指挥员,是前锋。在市纪委办公室,你是参谋,是枢纽,是润滑剂。位置不同,职责不同,处事的方式自然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