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皮外伤,不碍事。”
苏瑾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但那笑容还未成形便己消散。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多日的明争暗斗、生死博弈、彼此试探与暗中守护,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沉淀在这片月光之下。
终于,郑途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瑾澜的眼睛深处,那里面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也最重的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月夜的沉寂。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做到这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她肩上的暗痕,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马文斌的反水,是你推动的。水塔的铁证,是你拿命拼回来的。扳倒宋和平和高天原的致命一击,是你亲手完成的。甚至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最大敌人、对我落井下石的时候,你还在暗中护住了甄伟霆和徐医生为什么?”
苏瑾澜静静地迎视着他的目光。
月光下,她的眼眸如同深秋的潭水,清澈却幽深,清晰地映出郑途此刻复杂而执着的面容。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良久,苏瑾澜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别在风衣领口内侧的那枚银色银杏叶胸针。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慰藉。
她抬起眼帘,看向郑途。
就在郑途以为她终于要给出那个答案时,她的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一样清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柔和,与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郑途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玩味的事物。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郑途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戏谑的语调,轻轻开口:
“大概是被郑县长你,那该死的魅力蛰伏了吧”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沙哑,在寂静的月光下却清晰无比。
尤其是最后那句“该死的魅力蛰伏”,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玩笑般的轻佻。
郑途瞬间愣住了。他脸上的所有急切、困惑、沉重,都被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冻结。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或者说,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她。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职责所在、正义使然、甚至与高天原有私仇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荒谬?敷衍?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掩饰?
月光无声地流淌。
苏瑾澜唇边那抹虚幻的笑意尚未完全隐去,她深深看了郑途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月光下的一抹倒影。
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道别,只是微微紧了紧风衣的领口,将那枚冰凉的银杏叶胸针更深地掩藏起来,然后转身。
深色的风衣下摆,在她转身的瞬间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融入了走廊尽头更深的阴影里。
脚步声轻而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只留下郑途一人,独自站在那片空旷而寂寥的月光之下。
肩头伤处的隐痛似乎又清晰了几分,苏瑾澜的脚步没有丝毫凝滞。
消毒水的气味一如既往地浓烈,但走廊里的气氛却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宋和平、高天原落网的消息像一阵强风,吹散了笼罩在青林上空的部分阴霾,连带着医院压抑的空气也松动了几分。
郑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胡茬刮净,虽然眼底仍有疲惫,但那股被禁闭室阴霾笼罩的气息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风暴后的沉静与力量。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素雅的百合,站在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外。
窗内,甄伟霆依旧连接着各种仪器,但脸色不再是死灰,多了些许生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明显了些。
徐静雯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她脸上的淤青淡了些,眼神里的惊惶被一种专注的温柔取代。
老陈站在郑途身边,低声道:
“李组长特批,甄伟霆情况稳定了些,可以转到特护病房了,允许有限度的探视。徐医生一首守着,寸步不离。”
郑途点点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甄伟霆沉睡的脸上,又移到徐静雯专注的侧影上。“她的伤?”
“皮外伤,问题不大,就是精神高度紧张,加上守着伟霆没怎么休息。”
老陈语气带着敬佩,“是个好姑娘,硬气。”
这时,监护室的门轻轻打开,一位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徐静雯也跟着出来,轻轻带上门。
“郑县长!”
徐静雯看到郑途,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局促,“您…您没事了太好了!”她的目光忍不住瞟向郑途身后,似乎在寻找另一个身影。
“苏市长去省里汇报关键证据了。”
郑途温和地说,看出了她的心思,“静雯同志,辛苦你了。伟霆怎么样?”他看向医生。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
“郑县长,情况比预想的好。甄警官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脑部ct显示水肿在消退,压迫减轻。虽然还没恢复意识,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比之前明显。徐医生的护理和呼唤功不可没。我们准备下午就转到特护病房,环境更利于他恢复。”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