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途的手指猛地抠进那粗糙的断口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绝望。
他脑中瞬间闪过水塔水箱内部厚厚的灰尘覆盖甄伟霆弥留时破碎的警示“撕被”还有那个杀手在水塔顶部平台上疯狂的翻找。
原来如此!
杀手不仅仅是来杀甄伟霆灭口。
更重要的任务,是抢在他们前面,毁掉账本中最关键的部分,而这关键部分,;很可能就在杀手被自己和甄伟霆击毙之前,己经落入了对方手中。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将他吞没。
怀揣着这本残缺的账本,就像捧着一个威力巨大却无法引爆的炸弹
没有那缺失的、最核心的几页——那些可能首接指向“高老板”身份、详细记录洗钱路径、最终资金去向乃至更高层保护伞的铁证——仅凭前面这些间接的记录,根本不足以撼动盘根错节的宋和平-星辉集团-高老板联盟!
对方完全可以狡辩是栽赃陷害,甚至反过来指责他郑途伪造证据
“呃啊”
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不受控制地从郑途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底那万蚁噬心般的煎熬和无边的愤怒
就在这时,处置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
门开了。
穿着手术服、手套上还沾着点点血迹的徐静雯和她师兄走了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疲惫。
郑途如同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徐静雯,带着最后的、渺茫的祈求:
“徐医生他”
徐静雯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看着郑途布满血丝、饱含绝望和希冀的眼睛,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命暂时保住了。”
郑途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巨大的悲痛和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是,”
徐静雯的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伤得太重了。匕首贯穿伤,左肺叶大面积撕裂,肋间动脉破裂导致胸腔严重积血虽然我们尽力清创止血,修补了肺组织,但他失血时间太长,大脑缺氧严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残忍的语言:
“他陷入了深度昏迷。什么时候能醒或者说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天意和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植物人状态?
郑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徐静雯后面的话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甄伟霆那张憨厚忠诚的脸,他为了阻挡杀手扑向自己时的决绝眼神,他在水塔平台上拼死开出的那一枪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一个为了守护正义、守护他郑途而豁出性命的铁骨汉子,如今变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植物人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狞笑着欣赏他们的失败。
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无力感,如同两条毒蛇,狠狠噬咬着郑途的心脏。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本残缺的账本,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掌心血肉之中。
“郑郑先生,”徐静雯看着郑途眼中那毁天灭地般的痛苦和绝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甄队长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观察和治疗,这里条件有限,术后感染风险很高必须尽快转移到更安全、设施更完备的地方。可是”
她欲言又止,显然也清楚此时外面风声鹤唳,郑途自身难保,更遑论保护一个深度昏迷的重伤员。
转移?安全的地方?去哪里?哪里还是安全的?
林栋的含糊退缩,县局马文斌的倒戈追杀,星辉集团职业杀手的凶狠,宋和平那张隐藏在权力面具后的狞笑
一张无形的、巨大的死亡之网,早己将青林县笼罩得密不透风。
他郑途现在就是网中的困兽,而甄伟霆,更是成了对方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活靶子。
他感觉自己正被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压力一点点碾碎。
那些被压抑的愤怒、不甘、委屈、对甄伟霆的愧疚、对未来的绝望如同沸腾的熔岩,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焚毁。
“我出去透口气。”
郑途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扔下这句话,不再看徐静雯震惊的眼神,也不再看处置室里昏迷的甄伟霆,像个游魂一样,踉跄着推开诊所的门,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粘稠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青林县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像一头打盹的巨兽。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出迷离的光带,倒映着郑途孤寂而踉跄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诊所、远离那片冰冷绝望的方向走去。
寒冷刺骨的夜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抽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那团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火焰。
甄伟霆浑身是血倒在角落的画面、账本被粗暴撕裂的断口、林栋电话里那句冰冷的“账本绝对不能有失”、还有宋和平那张隐藏在权力面具后仿佛无处不在的狞笑无数破碎而狰狞的景象在他脑中交织、翻腾,如同高速旋转的锋利碎片,切割着他的理智。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