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勇亲自为郑途拉开主位的椅子。
郑途没有推拒,坦然坐下,目光扫过满桌山珍海味,却没有动筷的意思,只是轻轻将手放在桌边,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关。
那抹微弱的红光在口袋深处悄然亮起。
孙世勇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郑主任,尝尝这龙虾,刚空运过来的,新鲜得很,咱们边吃边聊?”
郑途摆摆手,淡淡道:
“孙老板,饭不急,先说事吧,县里要求我们审计组尽快拿出报告,时间紧。您想汇报什么情况?”
他首接切入了主题。
孙世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愁苦的表情,长叹一声:
“唉!郑主任,您是县里来的领导,目光高远,您也知道,现在这大环境难啊!钢铁行业本来就产能过剩,竞争激烈。
我们厂子老,负担重,几千号工人要吃饭,每月工资就是一大笔开支。这还不算,方方面面都要打点,银行利息、环保检查、安全评估、上下游关系哪个庙门不得拜?
一年利润,七扣八扣,能剩几个子儿?效益是一年不如一年,工人有怨气,我这当老板的,也是焦头烂额,拆东墙补西墙啊!”
他诉着苦,言语间暗示着经营的艰难,想把审计发现的问题归结为大环境不好和常规操作。
郑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孙世勇诉苦告一段落,他才平静地开口道:
“孙老板说的困难,县里并非不了解,但困难不能成为管理混乱、挪用专项资金、忽视安全生产的理由。
审计发现的问题,桩桩件件都指向严重的管理失职和可能的违规违法。”
他顿了顿,目光首视孙世勇,抛出了苏瑾澜的核心意图:
“与其这样负重前行,既拖累县里发展,又让工人提心吊胆,为什么不考虑主动转型?
县委苏县长的意思是,为了盘活经开区宝贵的土地资源和政策资源,推动产业升级,钢铁厂完全可以走破产重组的路子。
国家有政策,破产清算资产,安置好工人,引入有活力、有技术的新兴产业资本接手,进行产业升级改造。这样,对厂子、对工人、对经开区的发展,都是更好的出路。”
“破产重组?”
孙世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愁苦瞬间被惊怒取代。他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不行,绝对不行!郑主任,您不了解情况!这么大一个厂子,几千工人,是说散就能散的?工人们会闹事的!而且而且”
他语速飞快,“破产了,那些国家专项补贴、技改资金怎么办?银行债务怎么办?这后续麻烦大了去了。现在虽然困难点,但厂子还在运转,还能想办法,破产那是死路一条啊。”
“破产重组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郑途不为所动,语气冷静地解释,“是剥离包袱,轻装上阵。至于补贴资金,审计组自然会查清每一笔的合规去向,债务问题也会有相应法律程序处理。
孙老板,我们要的是长远发展,是把资源留给真正有活力、能面向未来的企业。”
孙世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明白了,郑途这顿饭根本不是来听他诉苦的,也不是来谈条件的,而是来传达最后通牒的——苏瑾澜铁了心要动他的根基,并且根本没给他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赖以生存的“输血”管道要被彻底掐断了。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一旁放置衣物的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重重地放在了郑途旁边的椅子上。
“咔哒”一声轻响,密码箱打开了一角。
郑途的目光顺势扫了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箱子里不是成捆的人民币,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光泽的——美元。
厚厚的一大沓,目测至少有几十万!
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郑主任。”
孙世勇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您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厂子的问题,我承认有些管理上的疏漏,但绝对没有大问题。
只要您高抬贵手,在审计报告上适当‘润色’一下,这个就是一点小小的‘茶水费’。后续厂子扭亏为盈了,我孙世勇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绝对比您拿那点死工资强百倍千倍。”
他看着郑途年轻的脸,自信满满。
他不信这个年纪的干部能抵挡住如此赤裸裸的巨额诱惑。
郑途盯着那箱散发着危险诱惑的绿钞,心脏确实猛地跳动了几下。
几十万美金,这己经不是试探,是赤裸裸的收买!
他没想到孙世勇敢如此疯狂地下血本。
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熊熊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从美元箱子移开,锐利如刀地刺向孙世勇:
“孙老板,把你这一套收起来,我不是来跟你做买卖的。你想用这个来污染审计报告?妄想!这是在亵渎党纪国法!”
他霍然起身,指着那箱子钱,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立刻把这东西收起来,否则,我马上打电话通知纪委陈志刚同志过来现场取证,你这是在给自己罪加一等!”
孙世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没想到郑途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决绝。
看着郑途年轻却坚毅冷峻的脸庞,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
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郑郑主任,您误会了,误会了。”
孙世勇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合上密码箱,额头渗出冷汗,“我就是就是想表达一下心意没别的意思”
包厢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满桌的珍馐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孙世勇看着郑途冰冷的眼神,知道今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绝望和怨恨。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郑主任,您您消消气,菜都凉了,要不我们先吃饭?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