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别墅落地窗上,噼啪作响。
大门被推开,楚玥收了伞,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气走进屋。
她没换鞋,也没打招呼,整个人象被抽了魂似的,飘到单人沙发上,将自己狠狠摔进软垫里。
钟泽正盘腿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个果盘,电视上正放着一部名为《霸道剑尊爱上我》的狗血仙侠剧。
“吃撑了?”
钟泽往嘴里丢一颗葡萄,头也没回。
“一肚子气,哪还吃得下。”楚玥抓过抱枕捂住脸,声音闷闷的:“老祖宗,您说我是不是很贱?”
钟泽嚼着葡萄:“展开说说,怎么个贱法?”
楚玥把抱枕扔到一边,坐直身子,一脸愤懑:“我好心请人家吃饭,想交个朋友,顺便切磋一下,结果人家妈一个电话打过来……。”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泛红。
“不说明星身份,我好歹是宗室子弟,您的后人哎!凭什么在她们那些所谓正统修士眼里,我就成了下九流?”
钟泽听完,轻笑一声。
“笑?您还笑!”
楚玥气得鼓囔起腮帮。
“廉清白她妈是万剑宗的长老,至少化神期的修为。”
钟泽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语气平淡。
“在修真界,拳头大就是道理,你一个金丹期的小丫头,那点宗室背景微不足道,所以在她眼里跟路边蚂蚁没什么区别。
而且……”
他指向楚玥手机,屏幕正好亮起一条推送。
“你自己看看现在的舆论。”
热搜榜上,几个词条正快速上窜。
几张模糊的照片被人发了出来,是她和廉清白。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锅,除去楚玥自家粉丝在拼命控评外,路人的言论简直没眼看。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明星吗?怎么,演戏演腻了,想去蹭修真界的热度?】
【廉清白是未来剑仙,大昭栋梁,这种娱乐圈的交际花能不能离远点?】
【笑死,一个靠脸吃饭的,一个靠剑吃饭的,这也能玩到一起?楚玥这是想给自己贴金吧?硬蹭!】
【戏子就是戏子,看见有潜力的就往上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字字诛心。
“修士间的鄙视链从古至今。”
钟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深远:“宗门看不起散修,内门看不起外门,内核弟子看不起记名弟子。
而象你这种挂着宗室名头,却混迹于娱乐圈的,在那些自诩清高的修士眼里,就是自甘堕落,是为了钱财出卖色相的‘玩物’。”
“我可没出卖色相!”
“但世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你想打破这种偏见?靠嘴说没用,靠粉丝控评更没用。”
楚玥咬着嘴唇。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剧男女主角互诉衷肠的肉麻台词。
钟泽继续念叨:“那个廉清白,我看过她的资料,天生剑胚,万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她妈看不起你很正常。”
楚玥猛地抬头,满眼幽怨。
象是在埋怨老祖宗怎么还骼膊肘往外拐?!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对了,被人踩在泥里,还不觉得脏,那才是真的没救。”
钟泽抬起手,指向楚玥放在门口的“夜思”。
“这把剑,当年斩过真龙,饮过仙血。
如今落在你手里,却被人骂成是‘戏子的道具’。
你觉得,是这把剑委屈,还是你委屈?”
楚玥埋头不语,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愤怒从心底涌出,烧得她脸颊滚烫。
钟泽将最后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拍拍手,没再多说。
道理这种东西,讲一遍是提点,讲两遍是废话。
他关上电视,慢慢悠悠往楼上走,最后是一声关门的轻响。
客厅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楚玥蜷缩在沙发里,那种被当众羞辱后的馀味,象是一块发馊的抹布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疯狂闪铄,备注显示:【刘芸】。
楚玥慢吞吞地伸手拿过手机,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按下接听键。
“喂,芸姐。”
“玥玥!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听筒里传出刘芸亢奋到几乎变调的声音。
“你看到热搜了吗?爆了!彻底爆了!
刚才公关部的数据发过来,你的搜索指数在一小时内翻了三倍!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和廉清白的关系!”
楚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芸姐,网上骂得很难听。”
“骂?骂怕什么!黑红也是红!”
刘芸根本不在意。
“再说了,骂你的人越多,说明关注度越高,咱们这行的规矩你还不懂吗?怕的不是有人骂,是没人理!”
刘芸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急切且充满诱导性。
“我刚才跟公司高层开了个紧急会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要把这个热度延续下去。
文案组已经写好了几个方案,大概方向就是打造‘跨界闺蜜’的人设。
高冷社恐的剑道天才,遇上热情大方的国民偶象,这种反差萌,粉丝最吃这一套!”
楚玥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跨界闺蜜?
那个在电话里被亲妈骂得狗血淋头,连句再见都不敢说就仓皇逃跑的女孩,现在却要被拿来当成炒作的工具?
“玥玥?你在听吗?”
刘芸没听到回应,追问道:“明天有个采访,记者肯定会问到这件事。
你就含糊一点,别否认,稍微露出一那种……‘虽然我们身份不同但惺惺相惜’的意思,懂吗?
剩下的交给营销号去带节奏。”
楚玥看着落地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倒影里的她穿着昂贵的衣物,妆容精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虚弱和廉价。
“芸姐。”楚玥开口,嗓音干涩:“廉清白的母亲……不太喜欢我。”
“哎呀,长辈嘛,老古董是这样的。
只要廉清白本人不出来辟谣,她妈说什么重要吗?
再说了,咱们这是帮万剑宗宣传,这是双赢!”
刘芸显然已经掉进了流量带来的狂欢里,根本没听出楚玥语气里的抗拒。
“行了,就这么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gg。”
“我知道了。”
楚玥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机械地回应一句。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楚玥把手机扔回茶几上,整个人象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
铮——!
清脆的剑鸣突然在耳边响起。
楚玥猛地睁开眼。
原本立在门口玄关处的“夜思”化作一道流光,“嗖”一下飞到了她面前。
它悬停在楚玥膝盖上方,剑身轻轻震颤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然后,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剑柄蹭了蹭楚玥的手背。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
象是一只笨拙的猛兽,在试图安慰自己受伤的主人。
楚玥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指尖触碰的那一刻,奇异的温润感顺着皮肤一路钻进心底。
这把被老祖宗称作“半把神器”的黑铁疙瘩,此刻象是有着独立意识的活物,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笨拙地安抚着她。
“夜思,你是想帮我吗?”
楚玥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剑身,尝试读懂它的想法。
剑身轻微震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象是在回应,又象是在告诉她。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楚玥深吸一口气,眼底因羞辱而产生的湿意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出数小时前存下的号码。
没有任何尤豫,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对面接通了。
“喂……楚……楚玥姐?这……这么晚了,有事吗?”
哪怕隔着电话,楚玥都能想像出少女当着母亲面接电话的局促模样。
“我想跟你打一场。”
楚玥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半晌,廉清白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楚玥姐,那个……我妈她……而且我们万剑宗有规定……再加之我也没什么时间……”
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她不想惹麻烦,尤其是惹那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生气。
又或者说,就连廉清白自己都认为,和楚玥切磋毫无意义!
楚玥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膝盖上。
然后握住“夜思”的剑柄,体内灵力猛地一激。
“锵——!”
清越激昂的剑鸣骤然炸响。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就变了。
急促,沉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
“明天下午三点,就在神都西郊的私人演武场。”
楚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用夜思,跟你打!”
对于天生的剑痴来说,一把绝世好剑的吸引力是无穷的。
今天廉清白观察“夜思”时的痴迷,楚玥都看在眼里。
良久。
听筒里传来一个极轻,却又异常清淅的字眼。
“好!”
……
次日,神都西郊,云海演武场。
这里是神都最高端的私人武馆之一,平日里只接待权贵和高阶修士。
但今天,停车场被各式各样的豪车和印着各大媒体logo的采访车塞得满满当当。
刘芸办事效率极高,既然决定要炒作“跨界闺蜜”和“天才对决”的热度,她恨不得把全神都的记者都给摇过来。
演武场内,聚光灯打得通亮。
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长枪短炮架设得到处都是。
除了娱乐记者,甚至还有不少专门报道修真界新闻的专业媒体。
毕竟廉清白作为此次潜龙大会的夺冠大热门,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各方势力的神经。
“哎哟我的祖宗,待会儿上去一定要注意表情管理!”
刘芸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站在楚玥面前,嘴里喋喋不休。
“我已经跟摄影师打好招呼了,会多抓拍几个你坚毅、不屈的特写。
输赢无所谓,关键是要美!要惨!
清冷又破碎的女武神,要那种虽败犹荣的破碎感,懂吗?”
楚玥埋头,一圈一圈地缠着绷带,没理她。
不远处,钟泽坐在观众席上,手捧一桶爆米花,旁边放着一大杯冰可乐,就象个来看热闹的路人。
擂台另一侧,气氛压抑。
廉清白抱着自己那把生锈的铁剑,缩在角落里,脑袋快要垂到胸口。
她面前一个身着墨袍的中年女人正来回踱步,身后还跟着数十人的专业团队。
女人颧骨高耸,嘴角下撇,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刻薄气息。
廉清白的母亲,万剑宗长老,苏梅。
“简直是胡闹!”
苏梅脸色黑得象锅底,压低声音训斥:“你是万剑宗的首席弟子,是未来的剑仙!
跑到这种地方,跟一个戏子在台上像猴子一样表演给这群凡人看,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廉清白身体微微发抖,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剑,一声不吭。
“待会儿上去,三招之内必须结束战斗!”苏梅恶狠道:“别跟她磨叽,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打完立刻跟我回去闭关!”
终于,楚玥绑好最后一根绷带,提起地上的“夜思”,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苏梅原本还在训斥女儿,眼角馀光瞥见楚玥手中黑剑,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身为化神期修士,又是玩剑的行家,苏梅瞬间意识到夜思的不凡。
剑身漆黑无光,隐隐透着一股苍凉的气息。
哪怕隔着几十米远,那种隐晦的压迫感,都让化神期的她本命飞剑产生了一丝畏惧的颤鸣。
“那是……什么品阶的剑?”
苏梅心头巨震。
绝不是凡品!甚至可能超越了灵宝的范畴!
一个只知道骚首弄姿的戏子,手里怎么会有这种至宝?
“清白……你就是为了它?”
廉清白缓缓抬起头,没有回避母亲的目光。
“妈,我想和它打一场!”
她说的不是人,而是剑!
“好……”
刚才还让女儿三招解决对手的苏梅,这会却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严肃叮嘱。
“千万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