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宓怔了怔,侧头问:“钟泽同志,你刚刚说的是长沙话吗?”
钟泽惊讶反问:“你听得懂?”
“不,我听不懂,但我听过类似的腔调……”
“现在还有人说方言吗?”
“整个大昭国其实有不少。”
“哦?”
钟泽挑了挑眉。
秦宓以为他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便继续解释起来。
“大昭国立国后,强力推行官话,尤其是在教育和官方体系里。
久而久之,很多地区方言开始自然消亡。
当然,在一些山高皇帝远,乾元宗宗势力也懒得管的偏远地区,还是保留着不少的。”
她顿了顿,话题一转。
“提及官话,史学界还有一大悬案。
如今我们说的官话,从音韵和一些基础词汇上分析,能找到明朝北方官话的影子。
但其中又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差异,而且……”
秦宓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它缺少一个清淅的演变过程。
就好象,语言的发展在一夜之间,从明朝北方官话,直接蹦到了现在的大昭官话。
中间的演化痕迹凭空消失,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秦宓越说越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钟泽脸上的古怪神情。
他没法告诉秦宓答案。
当年自己被卷入修真世界时,人族尚处于部落林立的蛮荒时代,语言更是五花八门,甚至许多部族还停留在用简单音节交流的阶段。
是他,楚元瀚,在统一人族大陆后,在整个人族疆域内强行推广普通话和汉字。
所以,如今官话缺失演化的痕迹,是因为缺少一个叫“清”的朝代,以及清灭亡后近百年的风云变幻。
……
次日一早。
别墅后院的草坪上,楚玥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水果刀,浑身香汗淋漓。
水果刀在她身前上下翻飞,时而急刺如电,时而盘旋如蝶,灵动异常。
经过药浴的淬炼和这段时间的苦修,她对灵力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
钟泽靠在躺椅上,悠哉地喝着茶,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神识不要散,凝聚成线,缠在匕首的重心上。”
“灵力输出不稳,急了。”
“动作花里胡哨,要的是杀伤,不是好看。”
楚玥吐了吐舌头,依言照做。
正练得起劲,手机突兀响起。
是刘芸打来的。
挂断电话,楚玥走到钟泽面前,面露为难:“老祖宗,我下午有个通告,推不掉。”
“去吧。”钟泽摆摆手:“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哦……”楚玥应了一声,继续扭捏道:“这次的通告是校园行,去元瀚大学。”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钟泽的反应。
“老祖宗,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您不是有朋友在元瀚大学吗,我昨晚还看到她开车来接您了……”
那点小心思,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昨晚秦宓那辆半旧的轿车停在别墅门口,楚玥在二楼的窗户后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一个女人深更半夜来接老祖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心里就象被塞了一百只猫爪子,挠得她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好啊。”
钟泽点头应下。
“啊?”
楚玥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去看看朋友也好”、“顺便散散心”之类的话,瞬间全卡在喉咙里。
她以为自己至少要软磨硬泡一番,没想到老祖宗答应得如此干脆。
“走吧。”
钟泽率先站起身,朝别墅外走去。
“哦哦!好!”
楚玥连忙跟上,继续在心里默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
下午,元瀚大学。
楚玥的保姆车在距离大学正门还有将近一公里的路口,就被迫停了下来。
远处可见闻讯赶来的粉丝和学生们,将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各种应援牌、横幅高高举起,汇成一片彩色的海洋,“楚玥”的名字被一遍遍地高呼,声浪震耳欲聋。
“老祖宗,前面过不去了……”
“我在这里下就行。”
“可是……”
“你忙你的。”
钟泽冲她摆摆手,自顾自地跳落车,混入路边人群消失不见。
他绕了个圈,从西大门踱步走进元瀚大学,来到秦宓居住的教职工宿舍。
“咚咚咚。”
钟泽敲响房门,好一会后,屋里才传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谁啊……”
门“咔哒”一声被拉开一条缝,秦宓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脑袋。
当看清门外的钟泽后,整个人一激灵。
“钟泽同志?!”
秦宓拍拍脸蛋,让自己清醒一点:“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钟泽走进屋子。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味道。
抬眼看去,书桌上正摆着几本摊开的书籍。
《明代官话音韵流变考》、《上古音节结构探微》、《汉语言谱系简论》……
看来自己昨晚上一句无心感叹,又让秦宓熬了一个通宵。
“你先坐,我……我洗把脸。”
秦宓手忙脚乱地给钟泽搬来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转身钻进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钟泽同志,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秦宓一边洗漱,一边隔着门大声问。
“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秦宓嘴里含着牙刷,口齿不清地问:“你在元瀚大学……还有别的熟人?”
“没有。”钟泽回答:“今天楚玥来你们学校搞校园行,我跟着来看看。”
“吱——”
洗漱声戛然而止。
秦宓拿着牙刷,满嘴泡沫地推开门。
“又是楚玥?”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钟泽,那表情,仿佛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大好青年。
“钟泽同志,你……你不会真是她的粉丝吧?上次特意跑去黄州看演唱会,这次又跟着来校园行?”
钟泽靠在椅背上,笑容依旧憨厚老实。
“怎么,我不象追星的人吗?”
“不象!”
秦宓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在她心里,钟泽是一个有着深刻思想,为了“光复历史”这一伟大理想而奋斗的“同志”。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去追逐一个……一个……”
秦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着一口气,把嘴里的泡沫冲干净。
“钟泽同志,恕我直言。”
她重新带好眼镜,义正言辞:“那个楚玥,不过是皇室和乾元宗推出来的一个傀儡。”
“哦?怎么说?”
钟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秦宓见钟泽一副完全不懂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火急火燎!
“这些年,宗室子弟仗着身份横行霸道,弄得天怒人怨,民间对他们的观感已经差到了极点。
上头为了挽回声誉,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找一个长得漂亮、有点才艺、出身又不算太显赫的宗室旁支,把她包装成接地气偶象,放到台前给普通人看。
用这种娱乐至死的方式,来麻痹民众,消解大家对整个宗室权贵阶层的不满。
说白了,她就是一个绣花枕头,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
她唱的每一首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背后的人设计好的!
你看到的所谓‘亲和’、‘灵动’,全是假的!”
秦宓越说情绪越激动,在她看来,喜欢楚玥,就等同于认同了这套愚民的把戏,是对“历史光复会”事业的一种背叛。
好好的钟泽同志。
绝对不能喜欢一个肤浅的贵族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