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在公寓楼下停稳,沉芝微付了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看了眼来电,她连忙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道被刻意压低的女声,带着几分焦急和谨慎。
“小姐,您不是让我这些天多注意老爷吗?”
沉芝微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孙姨,有情况吗?”
“嘘……小姐,我长话短说。”孙姨的声音紧张得发颤,
“刚才先生和太太在书房吵翻了天!我、我路过时听到几句……”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孙姨又往隐蔽处缩了缩。
“一开始,先生还在骂二小姐,说她在宴会上丢尽了沉家的脸。后来……后来就提到了配型的事。”
沉芝微没出声,静静听着。
“先生对太太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去医院!之前答应您,就是个缓兵之计,怕您一冲动,把二小姐做的那些事捅到警察那里去!”
“他还说,等风头过去,一定要想办法把您手里的东西拿回来……”
果然。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沉芝微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话那头的孙姨还在继续,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继太太劝他,说就算您知道了也闹不出什么花样。先生当场就发火了,他吼着说,您要是知道了真相,一气之下跟他断绝关系,把那个病秧子弟弟扔给他,他找谁去?万一您再回头跟墨总重归于好,他沉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都得罪了!”
原来如此。
沉择林怕的不是她知道真相,而是怕她知道真相后,撂挑子不干了。
怕她不再愿意照顾弟弟,转头成为他甩不掉的累赘。
亲情,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盘生意。
沉芝微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孙姨,谢谢你,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的,小姐。”
电话挂断。
沉芝微捏着冰凉的手机,安静地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很好。
既然沉择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想要,那她也就不必再顾念那稀薄得可怜的父女之情了。
她没有丝毫尤豫,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足足一分钟,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沉择林极度不耐烦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来。
“沉择林。”
沉芝微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又轻又慢,象一片冰凉的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今晚的热搜,好看吗?”
电话那头瞬间噎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沉芝微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林家是怎么从京城消失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沉映雪回去,想必也跟你描述了,墨夜北是怎样‘维护’我的吧?”
她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象是冰锥。
“让沉家消失,对我来说,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
虽然她并不想再跟墨夜北扯上关系,但扯着他的虎皮当大旗,吓唬吓唬沉择林,还是绰绰有馀的。
“沉芝微!你敢威胁我?我是你父亲!”沉择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是典型的色厉内荏。
“我不是在威胁你。”沉芝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淬了冰的嘲弄,“我是在通知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给了他最后一击。
“明天上午九点,医院。去做配型。”
“否则,沉家就是下一个林家。”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择林那压抑着愤怒与恐惧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气声。
过了漫长的几十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天公司有董事会,走不开!后天!后天上午九点,你在医院等我!”
怕她不信,沉择林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说话算话!”
“好。”沉芝微只回了一个字,“我再信你这最后一次。”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再不想听到那个男人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她仰头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月光投射出的、斑驳的光影。
如果她不是沉择林的女儿。
那她是谁?
后天上午九点,京城第一医院检验科。
沉芝微到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墙站着,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格格跳动。
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七秒,五十八,五十九……
九点整。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皮鞋叩地声由远及近。
沉择林来了。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助理。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领导来医院视察工作。
他一看见沉芝微,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压着火气走过来。
“我人来了,你满意了?”
沉芝微抬眼,目光在他那张写满不耐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平淡:“抽管血而已,沉总的时间这么金贵?”
“你!”沉择林气得胸口起伏,碍于是在公共场合,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对医护人员没好气地喝道,“抽!赶紧抽完我公司还有会!”
医护人员见惯了各种病人家属,面不改色地拿出采血工具。
沉芝微看着他伸出的那截养尊处优的手臂,忽然又补了一句。
”开会研究怎么拆东墙补西墙吗?“
”沉芝微你!“
“先生,请不要乱动。”护士冷静地打断他,利落地将针头扎进他的静脉。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沉择林夸张地“嘶”了一声,仿佛受了多大的罪。
沉芝微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管暗红色的液体,被缓缓抽离那个男人的身体,注入贴着他名字的专用试管里。
这就是她所谓的,父亲的血。
也可能,是一个陌生人的血。
血一抽完,沉择林立刻扯掉针头,用棉签死死按住针孔,仿佛多流一滴都是巨大的损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西装袖口,从头到尾,没再看沉芝微一眼,转身就走。
“不上去看看思远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择林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
“说了有会,没时间!”
助理小跑着跟上,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沉芝微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再无声息,她才慢慢收回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彻底散尽了。
她走到窗口,对着同一个护士,伸出自己的手臂。
“你好,我的也抽吧。”
采完血,她把两份样本递交进去,才开口问:“请问,这个h配型结果大概多久能出来?”
工作人员接过样本,公事公办地回答:“这个流程比较复杂,需要四周左右。”
“谢谢。”
沉芝微道了谢,转身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拿出手机,拨通了顾辰逸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顾医生,能帮个忙吗?”
“怎么了墨太太,有什么吩咐?”顾辰逸的声音透着疲惫,但依旧带着调侃。
沉芝微自动忽略了那个称呼,直奔主题,“我刚和我爸的血样送去检验科,你给我开个单子,用同样的样本,加急做一份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顾辰逸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行。你上来我办公室拿单子。”
“好。”
挂断电话,沉芝微立刻上楼,从顾辰逸办公室取了新的检验单,又送回楼下检验科。
检验科的负责人显然是接到了顾辰逸的招呼,态度客气了不少,告诉她加急的亲子鉴定结果,第三天下午就可以来取。
一切安排妥当。
沉芝微离开医院时,外面冬季的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寒风刺骨的冷。
与此同时,楼上医生办公室,顾辰逸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说。”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只有一个字。
顾辰逸叹了口气:“你让我盯着点,这不,刚来消息。她还真把她那个爹给逼来医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狠还是她狠,抽完血,她背着她爹,又单独加了一份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顾辰逸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才听到墨夜北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