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芝微半开玩笑道:“爷爷,我现在可没以前写得好了。”
“没关系,爷爷都明白。”
沉芝微心里微暖,挽起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皓腕。
她左手拿起一支紫檀木的狼毫笔,手腕悬空,笔尖饱醮墨汁,而后在雪白的纸上,行云流水般落下。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八个大字,因为是左手写的,少了些力道,却带着一股挣脱束缚的豁达与开阔。
墨夜北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知道她会做饭,知道她会设计,会画画,却从不知道,她还会书法。
这运笔,这气韵,青涩中又藏着老练,绝非一日之功。
老爷子一下子红了眼框,欣慰地看着沉芝微,“这字写得好!有风骨,有毅力,好样的!”
他从沉芝微左手提起笔时心就跟着提起,她落下第一笔,心才稍稍落下,直到所有的字全部写完,老爷子的心里涌上了欣慰和感动。
他从这几个字里,看到了沉芝微的坚持和不屈服。
想起两人刚结婚时,他也提出过让沉芝微写一幅字给他。
沉芝微微笑着摊开右手手掌告诉他,她现在写不了字了。
老爷子当时心里特别心疼这个孩子,他知道她在这上面多有天赋,所以才那么心疼、惋惜。
没想到才三年,她竟然可以用左手写得这样好。
他指着那字,眼中满是怀念与欣赏:“我第一次见你,你才八岁,就这么点高。在你外公的书房里,他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当时就说,这丫头写的字,比我家这臭小子狗刨的强多了!”
老爷子说着,还极其嫌弃地瞥了墨夜北一眼。
无辜躺枪的墨夜北:“……”
老爷子浑然不觉,继续对沉芝微道:“当年我为了求你外公一幅‘天道酬勤’,三顾茅芦啊!现在那幅字还复刻在我集团大楼的入口。就连我们墨氏集团的图腾,都是请你外公亲自设计的。也是那次,我瞧见你,才动了心思,回来就把这不成器的臭小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想着别给养废了。”
轰的一声。
墨夜北的脑子里象是有根弦被狠狠拨动,嗡嗡作响。
外公当年把他接到身边,从地狱里将他拯救出来,竟然是因为沉芝微!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的女人,第一次发现,自己一致认为被硬生生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原来早在他们还未长成时,就由祖辈用笔墨,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了一起。
“写得好,收起来,给我裱上。”老爷子心满意足地吩咐管家。
他转头看向墨夜北,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我跟芝丫头单独说几句话。”
墨夜北深深地看了沉芝微一眼,那一眼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的红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丫头,别怪文佩。”老爷子叹了口气,“她年轻时,被夜北他爸伤透了心,人就变得尖酸刻薄了。说到底,是我们墨家对不住她。”
沉芝微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门外,墨夜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书房的隔音极好,他什么也听不见。
可他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来的路上沉芝微的话。
——“两清了。”
两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根本清不了。
书房里,墨夜北出去后,墨老爷子脸上的欣慰渐渐被一声沉重的叹息取代,他看着沉芝微,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歉咎:“下个月我生日宴,我打算把你墨太太的身份,正式公布出去。”
这三年,他放任小两口自由发展,以为时间能磨合一切。
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沉芝微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摇了摇头:“爷爷,不必了。”
老爷子一怔。
“我和墨夜北……”沉芝微顿了顿,声音很轻,却象一根针扎在沉寂的空气里,“可能,走不下去了。”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老爷子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他转头看向那幅“云销雨霁”,声音苍老而沙哑:“终究是我们墨家,对不住你……我将来到了地下,也没脸见你外公了。”
沉芝微心头一酸,鼻尖也跟着泛酸。
“丫头,别怕。”老爷子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你弟弟的医药费,以后墨家来承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因为钱,再受那臭小子的掣肘!”
一滴泪,终究是没忍住,从眼角滑落。
沉芝微飞快地抹去,而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
有爷爷这句话,就够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弟弟是黑客“a”的证据还在墨夜北手里,那才是真正能拿捏住她的东西。
两人谈完,沉芝微扶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老爷子下楼。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墨夜北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你母亲呢?”老爷子扫视一圈,明知故问。
墨夜北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走了。”
老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母子俩,一个尖酸刻薄,一个冷漠无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
他本以为,沉芝微这颗温暖的小太阳能焐热墨夜北那块万年寒冰,现在看来,是他异想天开了。
晚餐的气氛有些古怪。
说是其乐融融,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老爷子一言不发,却不停地往沉芝微碗里夹菜,“芝丫头,多吃点,看你瘦的。”
墨夜北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又看看沉芝微碗里堆成小山似的菜,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就在这时,老爷子终于“看”到了他,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西兰花,丢进他碗里。
“你也吃,降降火。”
墨夜北:“……”
他本以为,照着爷爷疼爱沉芝微的劲头,今晚定会留他们在老宅住下。
谁知饭刚吃完,老爷子就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我累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墨夜北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他看向沉芝微,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瞬间,墨夜北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一切,都跟爷爷摊牌了。
回去的路上,车内气压低得骇人。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沉芝微正要开车门,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墨夜北侧过头,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昏暗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一字一顿,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沉芝微,想两清?”
“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