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煤油灯静静地散发着光亮。
火苗摇曳间,赵宁望着李翠霞,感觉她刚才问了半天大姐和大姐夫,原来是为了最后这句——大哥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难怪听着耳熟。
这是我先前问妈的话啊。
赵宁心中暗暗一思量,故意说道:
“我大哥说公社事情多,他过年估计回不来。”
说完,赵宁偷偷看着李翠霞,见其眼神陡然间没了神采,忙赶紧笑着道:
“骗你的,我大哥过年回来,先前我还问我妈来着呢。”
赵宁说完,刚想看看李翠霞什么反应,不曾想母亲率先向他发难起来。
“你个死小子,有你这么逗你翠霞姐的吗?”
赵宁嘿嘿一笑,躲开母亲想要拍打自己的手,呲溜一下就朝窑洞外躲了出去。
他就是想看看李翠霞跟大姐是不是好上了。
所以刚刚在窑里才那么说。
不过看情况,赵宁站在冷飕飕的院子里,暗觉李翠霞心里是挂念着大哥的。
至于俩人是不是谈对象,好上了。
赵宁一时还不敢贸然判断真假。
可应该八九不离十。
但保险起见,赵宁还是决定等过几天大哥回来,问问大哥。
李翠霞他是没法明着问,可大哥就不一样了。
他跟大哥赵阳,是亲兄弟。
站在院里,赵宁抬头看着漫天繁星,缩着身子去了趟厕所,刚走到窑洞门口时,正想推门进去。
就听见母亲和王寡妇,俩人又在合计给他冲喜的事。
尤其是撮合他和李翠红结婚,说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就差明天一早起来就张罗了。
赵宁心念一转,后退两步,忙闪身推开隔壁窑洞的门,钻了进去。
他可不想让母亲和王寡妇俩人逮住机会,对他又絮絮叨叨地劝说。
什么冲喜,那都是假的。
骗人的迷信思想。
他赵宁才不会上这个恶当。
将煤油灯点着,赵宁独自躺在炕上,没有母亲和王寡妇在耳边吵搅,顿时心里清明明的。
至于母亲和王寡妇的合计,随她们的便吧。
反正他打死都不冲喜。
转过天一早,赵宁早起后,缩起身子就跑到爷爷家的窑背上练唢呐了。
这叫晨功,早上脑瓜子清明,练起唢呐来,也能更快。
这是爷爷和老爷说的、
但赵宁现在只感觉到冻。
手指冻的难以将音孔按实,双腿都僵了。
脚更是早没了知觉,直接木的跟锄头把子一样。
陕北这地方,既地处北方,又是山区。
入冬后气温骤降。
尤其是下过几场雪,一消一融,那就更加寒冻。
赵宁吹唢呐之前,都还先活动了一番,结果三首曲子没练完,人就冻的直哆嗦,实在忍不了了,才将唢呐夹在骼膊下,搓着冻红的双手,一溜烟地下了窑背,蹿进了爷爷家。
“爷,你感觉我今儿早上吹的咋样。”
“调儿都虚了,还好意思问咋样?”
赵树鸣叼着嘴角的旱烟杆儿,沉着脸,坐在炕头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让你每天早上好好练,你就知道偷奸耍滑。”
赵树鸣叼着旱烟杆儿,一边嘬,一边板着脸。
赵宁抬手挠着头道:“爷,这不能怪我啊,今儿这天格外冻,你瞧我这鼻子,都被冻红了。”
赵树鸣鼻子里里喷出烟,赵宁瞧着,感觉爷爷要发脾气,便一个健步赶紧朝灶台后面的奶奶跟前躲去。
“好娃嘞,今儿都二十四了,你还大早上练,你爷那是吓唬你,你倒是实诚。”
赵宁故作惊讶的啊了一声,缩着身子坐在灶台跟前,一边烤火,一边道:
“没办法么,我爷都把家里唢呐传给我了,我要是不好好练,我爷还不拿他那烟锅子敲我。”
“好啦,歇歇赶紧躺炕上再睡一觉,待会好吃饭。”
赵宁仰头看着奶奶,嗯了一声,感觉还是奶奶好。
爷太逼人了,本来嘛,今儿就是冻,他还嫌弃吹的不好。
赵宁把唢呐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才重新坐在灶台前,一边帮奶奶烧火,一边暖和身子。
“过几天就是你老爷‘二七’,记得到时候好好吹给你老爷听。”
赵宁捏着手里的干柴禾,扔进灶窟(膛)里,嗯了一声。
这事儿,他心里记着。
昨天才是老爷‘头七’。
昨晚上,他跟父母在王寡妇母女俩走后,就和弟弟妹妹,都来了爷爷这边。
二爸一家也来了。
只有在乡里公社的大哥没回来。
爷爷也没说啥,毕竟老爷的丧事才过去没几天。
大哥在公社,总不能见着天儿地往回跑。
昨晚上没吹唢呐,‘二七’自然是要吹的。
老爷去世时,他没在跟前。
但是,老爷丧事的时候,他一直在。
尤其是老爷出殡那天,天下着雪,他还吹了一曲《百鸟朝凤》。
可老爷他真的是走了
赵宁低着头坐在灶台前,一言不发,爷爷坐在炕上抽着烟,也不说话。
奶奶忙前忙活张罗着早饭,窑洞里静的只能听见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两个多小时后,赵宁在爷爷家吃过早饭,歇了会儿,就将唢呐倒揣在身上,猫着腰回家去了。
一连几天,赵宁每天都早早起床练唢呐。
家里的唢呐传给了他,赵家唢呐的名声往后就靠他了。
这事儿马虎不得。
以前肩上没担子,但现在有了。
早上虽然还是冷,可咬着牙也得坚持。
因为这不光关系着家里家传唢呐的延续,还关系他往后靠这门手艺谋生。
下午时候,天还没擦黑,赵宁就见大哥冒着雪从乡里回来了。
雪是下午开始下的,又大又猛,腊月二十八了,公社的人也回家过年去了。
大哥不用做饭,自然也就能回来。
“大哥。”
赵宁喊了一声,抓起笤帚,站在窑洞门口,帮大哥将身上的雪扫掉。
弟弟和妹妹立在一旁,正从大哥手里接东西。
大哥回家,带了不少东西。
就连给老爷过二七的纸钱和香烛都买了。
赵宁望着冻的耳朵跟脸都通红的大哥,一边扫着雪,一边暗想,“要不今晚就问问大哥他和李翠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