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发亮,赵宁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后,便朝院门外跑了出去。
今天,他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去爷爷家的窑背上,练习唢呐。
第二,去王寡妇家请她向母亲劝说。
所以,一从自家院子出去,赵宁就缩起身子,一边朝爷爷家过去,一边搓着双手,活动手指。
现如今他继承了家里的赵家唢呐。
往后赵家唢呐,全靠他发扬光大。
赵宁身为手艺人,很清楚手艺这活儿,须天天勤学苦练。
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可要是长时间不练,手艺就会慢慢生疏,退步。
外行人可能听不出来,但身为内行的,却只要听一个音儿,就能知晓。
没多一会儿,赵宁就站在了爷爷家冷寂的窑背上,身子活动了一番,就鼓足气儿,捏着唢呐,吹了起来。
爷爷家在村子边缘,四周没多少人家,正适合他练唢呐。
只是这大冬天的早上,天气实在太冷。
赵宁吹了一曲,就感觉双脚冻的发麻起来。
忙赶紧跺了跺脚,将唢呐夹在骼膊下,走动了一小会儿,才继续接着练。
一个多小时后,赵宁瞧见东边的天际,太阳已经冒头,村里四下也都能听见人声了,便走下爷爷家的窑背,快步朝王寡妇家过去。
冲喜的事情,大姐想开了,但母亲还依然坚持。
这事要是不赶紧解决。
过完年搞不好,母亲找大姐说道几番,大姐又要动摇。
赵宁捏着唢呐,一路小跑到王寡妇家门口时,王寡妇正在院里生火做饭。
赵宁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就见王寡妇放下手里的大陶碗,打开门道:
“哟,小宁啊,你这一早过来我家,有事?”
赵宁刚想说话,就见王寡妇的女儿,李翠红也从院里走了过来,穿着一件碎花厚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清秀的脸上,满是不悦。
赵宁见状,心头立马暗惊一声,不好,自己还是来早了。
王寡妇一家容易在村里招惹口舌。
家里没当家的,闲言碎语,不知道能有多少。
可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唢呐,才过来的。
不过已经来都来了,赵宁也没想进去,就站在院门外道:
“婶子,我妈这段时间,老想着给我冲喜,我想请你劝劝她。”
赵宁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王寡妇的女儿,这才哼了一声,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身子一拧,朝院里搭起的泥灶过去了。
王寡妇则站在院门口,用手将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撩到耳后,皱起眉头道:
“小宁啊,这事,婶子我怕说不动你妈,不过你冲喜这事,你妈前几天倒是给我提过哈,说让我留意留意,要是谁家有合适闺女,好给你说媒。”
赵宁闻言,顿觉眼前一黑。
好家伙,母亲这都已经帮自己张罗上了啊。
蓦然间,赵宁回想起前天大姐说过完年去她村里,敢情大姐也听母亲的话,给他早已在大姐出嫁的村里打听多时了。
赵宁脑海中思绪瞬间乱飞,但很快就收回心神,朝着王寡妇道:
“婶子,我老爷刚过世,我家这几年光景又不好,我大哥还没结婚,我冲喜婶子,你说我能吗?”
王寡妇神情露出难色,唉声道:“你家情况我知道,可你妈是为你好啊。”
赵宁赶紧忙道:“婶子,我知道,可我家的光景没法看,我大哥比我大,他得先结婚,才能到我不是,总不能把我大哥眈误了吧。”
王寡妇嗯声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赵宁趁机道:“那婶子,你就帮我劝劝我妈,咱们村,要是能劝动我妈的,就只有你。”
赵宁说罢,紧接着道:“婶子,你人心善,就帮帮我,给我妈说说吧、”
王寡妇蹙起眉头,思量半响,叹气道:
“那行婶子我等下去找你妈,给她说说。”
赵宁急忙道谢一番,转身便回去了。
早上九点多钟,赵宁在家吃过早饭,与父亲和母亲连同弟弟妹妹,一同送大姐和大姐夫出了村。
天气这时阳光普照,地上的雪一直在消,使得路面都泥泞了起来。
赵宁刚送大姐和大姐夫离开,转身就看到王寡妇手里抱着一罐腌韭菜,一边朝自己这边过来,一边出声向母亲打招呼。
“桂兰,我这罐韭菜,你看看还能再吃吗?”
赵宁瞧着走到身前的王寡妇,心里暗暗高兴起来,她这必然是帮自己劝说母亲来的。
随即就带着弟弟和妹妹,先跟着父亲一块回家了。
陕北的农村,冬季没多少事情可做。
赵宁在自家院里练着唢呐,一边看着父亲将一块块木板从木棚下取出,用墨斗在弟弟和妹妹的帮助下往木板上弹线。
这活儿,赵宁以前也干过。
不过现在,由弟弟和妹妹接班了。
只见父亲拿着墨斗,弟弟拽住线头,一直往前拉,父亲闭上一只眼睛,伸出右手大拇指,一边目测,一边用手示意,偏没偏。
妹妹就站在俩人中间,随着母亲将手往下一按,妹妹用指尖将沾满墨汁的线拽起,然后用力一弹。
瞬间一条笔直的黑线就落在了木板上。
赵宁虽然在看,但按着唢呐孔儿的手指却在不断翩飞。
父亲忙着做活儿,他自然也不能偷懒。
虽然父亲没继承家传唢呐,耳朵听不见,但也因祸得福,一手木活,十里八乡的人,没一个见了敢说不好。
乡里谁家盖房子,箍新窑,那门窗都是撵到家里请父亲专门去给做的。
不为别的,就图父亲的木活,全乡里没一个人能比得上。
赵宁吹了半响,放下唢呐,一边歇息,一边朝父亲跟前走去。
父亲听不见,时常一干起活儿来,就不管不顾了,要是不累,又没人提醒,埋起头能一干一整天。
赵宁摸出身上的烟,朝低头的父亲眼前晃了一下。
这才见父亲赵权文抬起头,瞪着眼。“在家里怎么抽这买的烟?”
赵宁顿时有些难为情起来,用手挠着头,朝盯着自己的父亲道;“这不是身上装着嘛,掏习惯了。
“装回去,去拿烟叶和报纸来。”
赵宁闻言,哦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塞进烟盒,转身去窑里拿烟叶和报纸。
半响后,赵宁坐在父亲跟前,看着父亲叼着烟,低着头在木板上用铅笔画来画去,不禁伸手摸向身旁的唢呐。
边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唢呐杆儿,脑海中边想着王寡妇,也不知道她劝动母亲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