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李家沟的村民们,说话声在夜幕下如洪水决堤,又似热水滚沸。
“赵家唢呐,果真是咱们李家沟的赵家唢呐,这调儿,声儿,赵宁这娃真是跟着他爷和他老爷,学成了!”
“可不是嘛,咱们李家沟的赵家唢呐,全乡里,其他人谁能吹出来这个味儿?”
“肯定啊,赵家唢呐,只有咱们村这老赵一家才能行。”
赵宁刚才那一曲唢呐,让他们听得过瘾至极。
这几天,他们没少听唢呐,可赵宁吹的唢呐,宛如晴天霹雳,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滋味。
让他们全身都麻酥酥的,似是连骨头都听得软了。
院子里的火光冲天蹿升,随着西北风的肆虐,将嘈杂的人声刮向夜空。
赵宁看着母亲,只见四十多岁的王桂兰,眼框湿润润的,沧桑的脸上露着笑,嘴角上扬着,可眼神中又满是心疼。
可这时,人群中的周贵山却站出来道:
“赵宁吹的是不错,但还是老一套,没新意,吹《西风赞》谁不会,咱们乡里的唢呐吹手都会,可其他的会吗?”
赵宁看着周贵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个‘野生的唢呐吹手’不安分。
只是没想到,站出来要闹事。
风将院里的火吹的呼呼乱飘,火光随着西北风,摇曳不断。
“周贵山,你小子要干嘛?”马学延叼着烟,一脸冒火道:
“你个二流子,不就是在县里学了一段时间唢呐,怎么着?回到乡里,就各种牛气啊?”
马学延说着,腰身一挺,脸色冷冷地朝周贵山继续道:
“进了几次城,跑了两回市里,瞧不起人了是吗?赵宁唢呐吹的好不好,大家伙听得出来,你瞎叫唤什么?”
赵宁听见老同学的话,目光看向周贵山。
只见这周贵山斜着脑袋,嘴角一撇道:
“我承认,赵宁是吹的好,有两把刷子,可我刚才也说了,还吹那老一套,谁听啊,我可是在县里学过‘百鸟朝凤’,他赵宁会吹吗?”
周贵山这话一出,宛如惊雷在漆黑的夜幕下炸响,让院子里的众人,全都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百鸟朝凤》是啥曲子?没听过啊。”
“县里好象有人吹,据说很好听,就是没听过。”
“咱们乡里没人会吧?”
“那周贵山不是说他会嘛。”
“哎呀,那娃半吊子,他说县里学过就会啊,谁知道他是嘴皮子上乱说,还是听别人说有个《百鸟朝凤》曲子,故意让赵宁难堪。”
院里顿时闹哄哄一片,所有人都一边看着赵宁,一边窃窃私语。
马学延瞧见周贵山一脸神气的样子,抬手就要脱鞋朝周贵山的脸上甩。
这周贵山,分明就是闹事,欺负人嘛。
不过赵宁看到马学延的举动,咳嗽一声,示意别发火。
他想看看周贵山,到底有多大能耐。
忽然,马学延的三爷,叼着烟朝周贵山喊道:
“你这娃,你要不吹一哈《百鸟朝凤》,我这一把老骨头,还么听过嘞。”
周贵山歪头扭了扭脖子,哼道:
“行啊,我不敢说吹的多好,但是我会吹,赵宁你呢?”
赵宁没说话,脸上依旧不气不恼,望着周贵山,一脸淡定。
他自然更是会《百鸟朝凤》了,这唢呐曲,他科班四年,不知道吹过多少次。
虽然不敢说比唢呐高手吹的流畅,动听,可绝对不是一般新手能比的。
今晚上,周贵山拿这首从县里学的曲子闹事,好啊,他也想瞧瞧这周贵山,能耐到底如何。
风呼啸地从院子里刮过,马学延三爷朝着周贵山道:
“你这娃,嘴上说会吹,你倒是吹啊,愣着干啥?”
“没唢呐么,谁给我借支唢呐,我现在就吹。”
赵宁闻言,抬手将手中的唢呐向前一递道:
“来,吹。”
满院子的人,顿时哗然。
“哎呀,这周贵山怕不是真的会吧?”
“谁知道呢。”
“依我看,八成是不会,他是想借咱村的赵家唢呐,想扬名嘞。”
“恩,有可能,这娃以前从没听说过会吹唢呐,今晚上蹦出来,估计就是想扬名。”
院子中的李家沟村民们,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同时看着周贵山,朝赵宁跟前走去。
冷冻的夜完,周贵山走到赵宁面前,接过唢呐,脑袋一扬,举起唢呐,就摆出了架势。
“哎这娃看起来,好象是会吹唢呐。”
“都还不知道吹的好坏,先听吧,看看再说。”
人群中的议论,一波接着一波。
赵宁看到爷爷和二爸,以及大哥赵阳三人的脸都黑了。
周贵山的叫板,摆明是触动了他们内心的怒火。
赵家唢呐,从来不是以会吹什么曲子取胜。
而是以吹奏的技法与其他唢呐吹手的不同,屹立乡里。
曲子谁都可以学会,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可问题是,今儿晚上,这周贵山却偏偏拿这个来闹事。
赵宁瞧见爷爷三人的脸色难看,但目光朝乡里的三大唢呐班的人一瞥,心却顿时提了起来。
乡里三大唢呐班的人,竟也一个个小声地在说这事儿。
显然周贵山的话,让他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百鸟朝凤》是名曲啊,咱们都还没学好,这周贵山,今晚上是要打咱们乡里所有吹手的脸啊。”
“谁说不是,这娃想出名想疯了,吹唢呐不是看吹什么曲子,是看吹的手艺,这是一点都不懂。”
“哎,不过别说,这娃今晚上跳出来,赵宁要是不会吹《百鸟朝凤》,这往后赵家唢呐,怕是”
“少说两句,这娃弄的咱们脸上也么光不是,咱们先看看赵家怎么办?”
赵宁听在耳里,目光望向周贵山,心中思绪纷杂。
想要服众,那就得他来摆平闹事的周贵山。
毕竟这周贵山,是白红丹的对象。
而白红丹又是他的同学。
赵宁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贵山,眼神示意道,“吹吧,让我听听你这县里学过唢呐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周贵山一脸高傲地将头发一甩,双手手指按着唢呐的孔儿,鼓起腮帮子,当即就吹奏了起来。
一时间,《百鸟朝凤》的调儿,顿时在众人面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