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城的议事大厅,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河间地总督,霍斯特徒利靠坐在他那张雕刻著鱼的巨大领主椅上,
他刚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此刻身体正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他的脸颊深深凹陷,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那件象徵著奔流城主人的外袍,空荡荡的掛在他枯瘦的骨架上,他已经无法支撑住它了。
他的声音嘶哑,再次重复了一遍此前的话语,敲打著每一个人的耳膜:“为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两到三千多名铁民,能像逛自家后园一样,穿过海疆城的防线,直接捅进我们的心臟?”
厅內,一眾封臣与骑士,包括奔流城总管戴斯蒙格瑞尔爵士和罗宾莱格爵士在內,全都死死的低著头,仿佛地板上有什么值得此时研究的纹路。
无人能回答,也无人敢回答,他们不相信会有这么多人,可那些从铁民手中活下来的难民说他们亲眼所见,不得不信。
死寂,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在这令人室息的沉默里,霍斯特徒利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个总是抗命不尊,桀驁不驯,却总能在最要命的关头,出面解决问题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化作一声他压抑不住的,带著风箱般破响的嘆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让他感觉自己本就不多的寿命,又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截。
他强撑著,用手肘抵住扶手,试图坐直一些:“奔流城,还能动员多少人?”
戴斯蒙与罗宾对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声音乾涩的回答:“霍斯特大人,大约两千多人。”
“或许我们可以从海疆城调兵
霍斯特站起身,声音里透著强硬,仿佛年轻了很多岁:“传我的命令!动员他们!”
“让布莱伍德,布雷肯和佛雷家族立刻出兵!给我凑够四千人!去把那些该死的铁种给我找出来!碾碎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记住!绝不能让海疆城抽调一个士兵!”
“遵命,大人。”眾人低声应诺,鱼贯而出。
但每一个走出大厅的人都心知肚明,这道命令执行起来,必然困难重重。
而他们心中最大的担忧,和那位被突如其来的打击,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样,都指向了那个此刻正在风雨中飘摇的港口。
海疆城。
与此同时,戴丁斯城。
城堡的议事房內,气氛同样焦躁不安。
罗丝琳夫人,这位在丈夫巴隆戴丁斯出征后独自支撑整个领地的女主人,正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她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令人绝望的消息,一旁的老迈的瓦德学士,也是愁眉紧锁,一言不发。
铁民入侵的消息,像一场瘟疫,在领地內疯狂扩散,民间的流言语,已经变得越来越离谱,
也越来越致命。
“听说了吗?!海疆城早就被攻破了!”
“贵族老爷们准备跑了!他们要拿我们给铁种杀!好给自己爭取逃命的时间!”
“听说铁民有一万人!再不跑来不及了!”
这种越来越扭曲可怕的谣言,引发了农夫们大规模的恐慌性逃亡。
他们趁著夜晚,扔下田地,拖家带口,不顾一切的向著內陆奔逃。
戴丁斯城的统治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濒临崩溃,或者说,现在河间地的中小势力的诸侯都面临著同样的困境。
瓦德学士將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夫人,贝尔大人回信了。”
罗丝琳夫人一把抓过,迅速展开,信上的措辞很客气礼貌,满是忠诚之语,但內容却冰冷得像一块冰块。 “领地靠近河流,需要防卫,实在无力出兵。”
“紧张之中,抽出五十个精锐士兵,已派遣前来保卫巴隆大人的城堡。”
她將羊皮纸揉成一团,狠狠的砸在地上,这已经是她收到的第三封这样的信了,全是忠诚效死之语,却只派出几十人前来,什么狗屁精锐土兵!全是抓住的逃难难民给了一把农具就扭送过来了!
她以丈夫的名义,向这些曾经在宴会上无数次宣誓效忠,拍著胸脯保证会成为戴丁斯家族最忠诚的封臣们求援。
可换来的,却是这样无一例外的冷漠与推甚至逛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作为一位领主不能软弱而宽厚,她多么希望她的丈夫可以像那个年轻人一样
如果像那个年轻人一样,这些人又怎么敢如此欺辱封君:
瓦德学士欲言文止:“夫人:“城中只有八百多人人心惶惶
“必须想想办法
罗丝琳夫人闭上眼,不想说话,身体带著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卫兵甚至来不及敲门,就直接撞开了房门,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夫人!夫人!”
罗丝琳夫人猛的睁开眼,难道自己的治理真的如此之差吗!连这些士兵都如此不守规矩。
她厉声喝道:“什么事如此惊慌!”
那卫兵顾不上礼仪,单膝跪地,用一种激动与不敢置信的语气高声稟报:
“夫人!城外:城外来了一支援军!”
罗丝琳夫人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援军?多少人?”
她的眼神暗淡下来,又坐下,恐怕又是几十人的援军。
卫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回稟夫人!他们有四百多人!”
罗丝琳夫人瞪大眼睛,眼晴又一次有了神采,她跳起来:“旗帜?谁的旗帜?“
“夫人!是苏莱曼大人的旗帜!!”卫兵的回答,让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说!他们是奉了苏莱曼大人的命令!前来协助夫人守城!”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好几个月前,那个在她面前流泪悽苦的少年,而她,却屡次针对於他,立下大功,创出自己的赫赫威名,自己却
在自已被所有不断重复所谓忠诚誓言的强大封臣们逛诈时,这个她甚至都没有去信求援的少年,竟然会主动派兵前来。
巨大的反差,难以言喻的衝击,一股混杂著羞愧,感动,震撼的复杂情绪,瞬间衝垮了她作为贵妇人最后的矜持。
罗丝琳夫人的眼眶,毫无徵兆的通红,她迅速转过身,背对著卫兵和学士,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態。
自己怎么能那么对待他,她用手轻轻按住眼角,可几滴滚烫的泪水,还是不爭气的穿过指缝,
滑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就连一向沉稳的瓦德学士,此刻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看著罗丝琳夫人微微颤抖的背影,苍老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真是没想到,危难时刻,方见真正忠於誓言的人。
罗丝琳夫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心绪。
她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女主人的威严,只是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打开城门!”
她停了下来,望著城门的方向,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
“我亲自去!”
让我亲自去迎接迎接我家族最忠诚封臣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