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暖阁精美的雕花门被无声推开。
“谁!”周文倩秀眉皱起。
哪个大胆的下人不通报?
陈东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如同影子般的默老。
默老枯槁的手中,提着一颗仍在滴血的头颅。
玄盔歪斜,须发皆被血污黏连——正是城主周修远。
“啊——!!!”
周文倩的目光触及那头颅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里迸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她猛地松开周耀杰的手,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耀杰被尖叫惊醒,茫然睁眼。
视线掠过妹妹惊恐欲绝的脸,落在默老提着的那颗头颅上。
“爹……?”仅存的手抓向头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周耀杰眼珠瞬间充血凸起,脸上肌肉扭曲变形,下一刻,他喉咙里那口气猛地一岔。
“呃!”
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溅在昂贵的锦被上。
陈东野走到他身前。
大手覆向脖颈。
“死吧。”
咔。
一声脆响。
周文倩瘫在地上,目睹兄长咽气,看着父亲怒目圆睁的头颅,整个人如坠万年冰窟,思维彻底冻结,只剩下空白。
她一脸呆滞,茫然,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陈东野走到她面前,靴底踩在方整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这张曾经娇美,此刻却只剩死灰的脸。
“我一般不杀女人。”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文倩空洞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向上转动,想看清说话人的脸。
就在她视线即将触及陈东野下颌的刹那。
噗!
银瓶乍破水浆迸。
周文倩向上转动的眼珠猛地定住,瞳孔散开。
她的视线凝固在最后的画面。
似乎是自己天灵盖内部迸溅而出的,混合着白色的粘稠液体?
意识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前,她隐约听到一句话语飘落:
“但你这种第一次见面就污蔑偷袭人的蠢货,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陈东野扔掉小刀,修长手指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转身,没看地上尸体一眼。
“默老,走。”
暖阁的门,无声合拢。
庭院入冬的风,卷过城主府雕梁画栋的檐角,呜咽着,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入角落新翻的,还带着湿润气息的泥土里。
陈家这边。
在陈东野一声冷喝下。
六百玄甲和九位炼气高手,丢下身上值钱物什,如同丧家之犬,惶惶挤出陈府残破的门洞,转眼消失在死寂的长街。
一些人迅速回家。
一些人群龙无首,不知如何是好。
几个百夫长连忙联系城主大公子和磐石城周家。
但还有一些人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
之前那率先跪地求饶的兵气境散修,动作最迅速。
他冲出人群,眼中惊惧尚未褪尽,贪婪之火已然复燃。
城中大乱,家主身死,正是浑水摸鱼之时!
他身形如电,掠过几处深宅大院,破门碎窗,珠宝、灵材……尽数扫入囊中。
等到陈东野杀了周修远一双儿女离开时。
末了,这散修又折返已成无主之地的城主府内库,狠狠刮了一层地皮,腰间数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几乎撑破。
“发财了!发财了!”兵气境散修石磊满面红光,浑身火热。
风卷过空荡的城主府,带起血腥和尘土。
陈府庭中,默老枯槁的手一招,地上周修远的无头尸身,周耀杰、周文倩的遗体,无声沉入裂开的青石板下。
化尸水倾下,青烟袅袅。
随后泥土翻涌,掩埋了所有痕迹与气味,只馀一片平整冰冷的石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东野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挂满金黄柿子的老树。
“走。”
三道身影,沉默地踏出旭日城西门。
门外荒野,寒风更烈,卷动枯草与沙尘。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道旁,红猪抱臂靠在车辕,铁鹰蹲在车顶警戒。
疯狗则蹲在路边,正用一块石头,百无聊赖地磨着他那把短匕的刃口,火星四溅。
见三人出来,他咧嘴一笑,白牙森然,收起短匕跳了起来。
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侍女青禾担忧的脸。
瞎子默默走向车尾堆放杂物之处,摸出一个油腻的围裙系在腰间,锅铲碰撞轻响。
那把刚磨过,刃口隐现幽光的杀猪刀,被他随意地插在褡裢旁。
默老怀中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阴沉木盒,盒盖紧闭。
陈东野跃上车辕:“向东。”
“是,少爷。”红猪应声,长鞭一抖。
“啪!”
鞭哨撕裂寒风。
青篷马车碾过冻土,向东驶去,将旭日城,连同城头那轮没有多少温暖的冬日,一同抛在身后。
目标,玉龙雪山之下。
那里有人族大能创建的百座长城要塞,绵延万里,隔绝妖邪,镇守人族疆土东极。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雄关。
名为曙光城。
路途迢迢,风雪在前。
……
城外山路。
先前那兵气境散修怀揣鼓胀的储物袋,他四处张望,正欲寻个安全处消化这泼天横财,忽觉心口一凉。
低头,只见一道血线自左胸透出,无声扩大。
“呃……”他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眼前景物旋转颠倒,最后的视野,是旭日城冰冷的城墙轮廓,和一只落在枯树梢头,歪头看他的漆黑乌鸦。
尸体扑倒尘埃,数个储物袋滚落一旁,被两只凭空出现的乌鸦摄走。
……
两辆马车在越来越崎岖的冻土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厢内。
陈东野闭目盘坐,手中握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的晶石——红晶。
一丝丝精纯的能量,正被他缓缓抽离,灌进身上皮甲温养。
瞎子蜷缩在角落,头靠着冰冷的厢壁,似乎睡着。
默老膝上放着那方阴沉木盒,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盒盖,浑浊双眼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象。
衰草连天,枯骨半埋于冻土,偶见残破的刀矛斜插在地,锈迹斑斑。
几只硕大的秃鹫在灰蒙蒙的天际盘旋,发出不祥的嘶鸣。
路途遥远。
风雪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