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府。
庭院里的血迹早已冲刷干净,青石板上只馀下淡淡的,被特殊药粉遮掩后的水痕。
风卷过空空荡荡的院落,枯叶打着旋儿。
管家阿福垂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陈东野负手立于庭中那株老柿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累累的金黄果实。
阳光通过疏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疯狗单膝跪在他身后三步处,一身黑衣依旧干净利落。
“少爷,我有罪。”声音嘶哑。
“哦?”陈东野目光未离柿树,声音平淡无波。
“我没能把他们全宰了。只杀了楚大横楚大彪两个废物,剁了周耀杰一条骼膊,让那老狗带着逃了。”
疯狗的语气象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象是在懊恼自己的失手。
陈东野沉默片刻,目光终于从柿子上移开,落在疯狗身上,眼神深邃。
“阿福。”
“老奴在。”
“府中剩下的丫鬟仆人,还有那些签了短契的护卫,全部解散。多给三月例钱,让他们今日就出城。”陈东野吩咐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红猪和铁鹰站在稍远处,闻言脸上露出不解。
陈东野没看他们,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声音低沉:“旭日城太小,鱼塘水浅,养不出蛟龙。既已把城主得罪死,接下来必是雷霆报复。
我们一走了之,何必牵连这些无辜人。”
疯狗闻言,眼中透露出一抹狂热期待:“少爷,要不杀进城主府,屠了周家满门?”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懂药理,手上有几种好东西,见血封喉,炼气境沾上也扛不住,保管干净利落……”
陈东野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意味难明:“把你放在这院子看家,确实是屈才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疯狗的问题,转而道,“变卖所有能变卖的家产,连同这宅子,尽快出手,折成红晶。准备离开旭日城。”
深秋落红叶,耳畔闻鸦鸣。
三日后。
立冬。
寒风初起,卷动街角的枯叶与尘埃。
红猪、铁鹰、疯狗三人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从旭日城西门离去。
马车里躺着气息微弱但已稳定的鱼游,还有侍女青禾,以及陈家最后两位负责炼丹炼器的老仆,一瘸一残。
车厢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偌大的陈府变得空荡荡。
陈东野站在庭院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签好的宅契转让文书,价格低得近乎白送,只有一条:下月初一交付。
寒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吹动了陈东野的衣角。
他独自一人,再次望向那棵柿子树。
金黄的柿子挂在枝头,饱满欲坠,在萧瑟的风中透着勃勃生机。
“团团圆圆,平平安安。”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嘲。
呼——
咔!咔!咔!
家门外。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如雷。
甲胄摩擦如同冰冷铁流,瞬间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嘭的一声巨响。
宅邸新装的大门被再次撞开,碎木飞溅。
门外已被密密麻麻的玄甲军士填满。
强弓劲弩上弦的机括声密密麻麻响起,冰冷杀气瞬间将整座宅院笼罩。
城主周修远,一身玄黑色重铠,腰悬长刀,面色沉凝如铁。
在十位气息或雄浑,或阴冷,或凌厉的身影簇拥下,踏入庭院。
六百甲胄,十位炼气!
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沉沉压下,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滞涩。
郝老也在其中,断臂处依旧醒目,看向庭院中央孤身一人的陈东野,眼神复杂,有恨意,更有深深的忌惮。
周修远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空荡的院落,最终落在那个独自立于柿树下,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刀枪如林,杀气冲霄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无比单薄,却又诡异地平静。
“陈东野!”周修远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打破了沉默,“老夫给你一次机会,束手就擒,交出老仆和那条疯狗,老夫留你全尸,放过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四周甲士与炼气高手,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东野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如古井,倒映着眼前黑压压的兵戈和杀机。
“没得商量?”他淡淡开口,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目光却穿透了周修远,落在他身后那片代表着旭日城最高武力的层层人影上,带着一丝怜悯。
周修远眉头紧锁,陈东野的平静让他心中出现的一丝不安愈发强烈,但他已箭在弦上,厉声道:“你的底气,就是这个暴气境的老仆么?”
他目光如电,射向陈东野身后阴影处。
默老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陈东野斜后方半步。
他站得笔直,浑浊的眼眸抬起,干枯的双手空空如也,平静面对眼前足以碾碎旭日城任何势力的庞大力量。
就在周修远一方气势攀升至顶点,准备下令强攻的刹那——
嚓……嚓嚓……
一阵磨刀声,突兀地,清淅地穿透了甲胄,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声音低沉,缓慢,富有节奏。
仿佛来自庭院最幽暗的角落,又象是直接从地底渗出,无处不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顺着所有人的脊柱疯狂蔓延。
周修远瞳孔骤缩,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西南角,厨房檐下的阴影里,盘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
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如老树根,胸前一片浓密的护心毛格外扎眼。
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是个瞎子!
他身前放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布满暗红锈迹的宽厚杀猪刀握在手中,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磨砺着。
刀背锈迹如凝血,磨过青石,石粉混着锈屑淌下。
那瞎子浑然不觉周遭的刀光剑影,重重杀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手中这把破旧的屠刀。
“临阵磨刀?”周修远身边一位手持环首刀,气息凶悍的炼气境高手嗤笑一声,试图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
“区区一个瞎子,装神弄鬼!待我先砍了他!”
他话音未落,作势欲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