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古道的光幕在身后消散。
脚下是坚实的岩石地面,延伸向前方一处断崖。断崖之外,景象豁然开朗。
没有大地。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混沌云海在下方翻涌,呈现出灰白与淡金交织的色泽,仿佛天地未开时的原始汤羹。
云海之上,悬浮着一物。
那不是人力建造的宫殿。无数粗壮如山脉主干的古老根系,虬结、缠绕,构成了一个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基底。根系的色泽深褐,表面覆盖着苔藓与岁月的痕迹,它们自然地盘绕、拱卫,形成天然的支撑与结构。在这些古老根系之间,镶嵌着、或者说生长着无数巨大的、不规则的发光的晶石。晶石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颜色各异,白、青、蓝、紫……它们如同星辰,点缀在深褐的根系网络上。
根系与晶石共同向上、向中心汇聚,托举并交织成一座难以用“建筑”来形容的宏伟存在。它没有笔直的线条,没有对称的结构,一切仿佛源于自然生长,又蕴含着超越自然的秩序。万千道霞光如同活物,从这结构的核心流淌而出,与从混沌云海中升腾起的灰蒙蒙气流混合,垂落成一道笼罩其周身的、永恒的光与气的瀑布。
一种无声的轰鸣震撼着心灵。那是创造的气息,是起源的低语,是包容万灵的母体。
万灵祖殿。
然而,在这神圣造物的外围,景象截然不同。
一层浓郁的、不断翻涌的黑色,如同污浊的油墨,侵染了祖殿基座的大片区域。这黑色并非静止,它在蠕动,在蔓延,散发着冰冷与死寂。它与祖殿自然散发的霞光接触处,发出细微却刺耳的、仿佛腐蚀般的滋滋声响。
在这片被黑色侵染的区域里,密密麻麻的黑袍身影如同蚁群,正在忙碌。他们驱使着形态扭曲、骨骼外露的魔化妖兽,将一种暗沉的材料堆砌起来,构筑起带着尖刺的工事节点。一些地方已经立起了扭曲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符文塔,塔顶射出黑色的光柱,与上方的魔气连成一片,试图进一步蚕食霞光。
圣洁的起源之地,被套上了肮脏的枷锁。创造的辉光,在与毁灭的阴霾对抗。
林帆站在断崖边缘,玄衣在从下方升腾起的混杂气流中拂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封锁线,牢牢锁定在那座由根与光构成的祖殿之上。
敖莹深吸一口气,龙眸中倒映着那片魔气,拳头握紧。苏妲静静凝视,眉心的狐印微微发光,感受着那源自祖殿的悲鸣与呼唤。瞳潼的紫眸扫视着下方魔气区域的能量节点与空间结构,计算着可能的路径。
没有言语。
目标就在眼前,障碍也已铺开。
最终的征程,从这断崖开始。
断崖上的四人,目光正聚焦于远方那被魔气侵染的祖殿。突然,高空传来云鲸那特有的、悠长而平和的鸣响。
只见数头庞大的云鲸,正缓缓游弋着,试图从更高处的空域接近祖殿,它们巨大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下方魔气区域的布防细节。这是云鲸族在履行其提供视野与侦察的承诺。
然而,就在领头那头最为年长的云鲸稍微降低高度,试图看得更清晰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猛地从下方翻涌的魔气中炸响!那并非能量光束,而是实体武器!那是三根巨大无比的惨白色骨矛,矛身缠绕着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魔纹,矛尖闪烁着侵蚀神魂的幽光,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直射高空中的云鲸!
这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且骨矛的速度远超寻常法术!
“呜——!”
年长云鲸发出一声警示的长鸣,庞大的身躯竭力扭动,试图避开。另外几头云鲸也急忙喷吐出云气屏障。
但太迟了。
其中两根骨矛被云气屏障偏转了方向,擦着鲸躯掠过,带走了大片的皮肉,留下滋滋作响的被腐蚀的伤口。而第三根,最为粗大的那根骨矛,却精准地、狠辣地抓住了云鲸扭动时露出的瞬间破绽,如同毒蛇般狠狠贯入了它相对脆弱的腹侧!
“吼——!!!”
凄厉无比的悲鸣瞬间取代了悠长的鲸歌!被击中的云鲸庞大身躯剧烈一震,那根缠绕着魔纹的骨矛几乎完全没入其体内,只剩下尾端在外颤抖。魔纹瞬间亮起,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顺着伤口疯狂向云鲸体内侵蚀,它那原本平和浩瀚的气息如同泄气般急剧萎靡,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涣散。
它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被射落的巨鸟,哀鸣着从高空中翻滚坠落。
“救它!”
另外几头云鲸发出惊怒的咆哮,不顾自身危险,疯狂地俯冲而下,其中两头更是直接用自己的背脊去承接下坠的同伴。沉重的撞击声闷雷般传来,救援的云鲸也被下坠的巨力带得一个趔趄,险些一同坠落。它们发出低沉的、充满愤怒与悲伤的呜咽,托住重伤垂死的同伴,艰难地重新拉升高度,迅速撤离了那片危险的空域,只留下天空中飘洒的、蕴含着精纯灵机的淡蓝色血液。
这突如其来、血腥而悲壮的一幕,清晰地落在了断崖上林帆四人的眼中。
“混账!!!”敖莹的双眼瞬间就红了,龙鳞几乎要炸立起来,周身紫金龙元不受控制地爆开,将脚下的岩石都震出裂纹,“他们竟敢——!”
苏妲捂住了嘴,紫眸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头云鲸飞速消散的生命气息和巨大的痛苦。
瞳潼的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了林帆的衣角。
林帆没有说话,但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眸底深处是冰封的怒火与杀意。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骨矛并非针对肉身,更恶毒的是其上附带的、专门腐蚀神魂的魔纹力量。这不是击退,这是虐杀!是暗影妖盟在明目张胆地展示其凶残与力量,是在向所有试图靠近祖殿的存在发出最冷酷的警告。
盟友的鲜血,瞬间点燃了胸腔中所有的愤怒。敌人的凶残与远程威胁,以一种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刻入了他们的脑海。
之前的种种猜测与警惕,在这一刻化为了实质的、必须偿还的血债。
“那些骨矛……必须优先摧毁。”林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气。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剑,锁定了下方魔气中那几个刚刚发射完、正在缓缓缩回黑暗中的巨大投射装置所在的方向。
冲突,已无需任何言语宣告。仇恨,在此刻生根发芽。
断崖后方,一片由倾颓巨柱与破碎飞檐构成的阴影区,成了林帆四人临时的隐蔽点。空气中还残留着云鲸之血的腥甜气息,以及那股冰冷的愤怒。
就在林帆刚以神识扫过周围,确认暂无新的远程打击时,他身侧的阴影,如同水波般无声地荡漾起来。
没有预兆,没有灵力波动。
数道纤细而矫健的身影,如同从阴影本身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为首者,正是月影灵狐族的月痕长老。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银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身后跟随着八名狐族精锐,个个气息内敛,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林小友,诸位。”月痕长老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四人耳中,没有丝毫外泄,“情况危急,长话短说。”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林帆、敖莹、瞳潼,最后在苏妲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与族人打过招呼,随即立刻回到正题。
“我们潜伏在魔气边缘,窥得了他们的核心计划。”月痕长老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暗影妖盟正在祖殿外围,以九处关键节点为基础,布置‘蚀界魔阵’。”
她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微光勾勒出祖殿外围的轮廓,并标记出九个闪烁的暗点。
“此阵一旦完成,并非为了摧毁,而是要将整个万灵祖殿,连同其内部的一切——包括你们寻找的源核碎片——彻底污染、同化,并最终拖入他们所掌控的魔域深处。届时,一切皆休。”
她看向林帆,眼神锐利:“根据阵法构筑的速度推算,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林帆重复着这个时间,眼神彻底冰冷下来。阻止布阵,摧毁节点——一个清晰而紧迫的短期目标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思绪。
就在这时,月痕长老身后,一名较为年轻的狐族女子忍不住上前半步,看向苏妲,眼中带着激动与关切,低声唤道:“苏妲姐姐……”
苏妲看着她,以及月痕长老身后那些同族眼中熟悉的光芒,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她感受到了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源于共同传承与守护信念的连接。她对着那名年轻狐族,也对着所有族人,轻轻点了点头,紫眸中的意志更加坚定。
月痕长老没有阻止这短暂的情感交流,她只是静静看着林帆,等待着他的决断。情报已送达,危机已阐明,剩下的,就是行动。
隐蔽点内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汇合和致命的情报,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仿佛已经在每个人耳边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