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拍了拍于生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于生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艘在夕阳下的“孤星”号。
回到反应堆区的办公室,于生瘫坐在沙发上,思绪纷乱。
要离开了吗?
明明从地球意识穿越过来,满打满算可能才两天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片满目疮痍、濒临毁灭的土地,对着这群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人,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夜晚,通知如期而至,通过基地的每一个广播和个人通信设备,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明天早上,将公开抽取登船名额,抽中者随即开始登船程序,直至后天清晨,飞船正式起飞。
这一夜,于生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能感觉到,整个基地都醒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当于生推开宿舍门走出来时,混乱和疯狂并未出现。
信道里,走廊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
他们只是在平静地说话,互相拥抱,用力地拍打着彼此的后背。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对即将登船的年轻助手说,声音沙哑。
“师傅,您……”
年轻助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废话,我在这辈子,值了。”
他看到一位中年技术员,默默地将自己手腕上那块看起来戴了很久、表壳都有些磨损的旧手表摘下来,塞进一个年轻姑娘的手里,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
“叔……” 年轻姑娘嘴唇颤斗着。
“拿着!”
“这表跟了我二十年,准得很……到了新地方,别误了时辰。”
年轻姑娘紧紧攥住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手表,重重点头,泪水滚落。
在一个转角,他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头,茫然地看着面前一对穿着后勤维修服的夫妻。
女人蹲下身,一遍遍地整理着男孩其实已经很整洁的衣领和头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妈妈……爸爸……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男孩小声恳求。
“宝贝乖,飞船座位不够了,你先去。”
“可是……”
“没有可是,”
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男人突然开口。
“你是男子汉了,要勇敢。”
他始终没有回头,但是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
明知留下意味着什么,却没有歇斯底里,只有默默承受与成全。
于生看着这一幕幕,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人类的伟大,或许并不总是在于创造多么辉煌的文明,更在于面对无可抗拒的命运时,这份在绝望中绽放的、近乎神性的牺牲与爱。
所有负责人已经提前到达了飞船下方的停机坪集合点。
于生看了一眼自己通信器上接收到的信息,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登船”的字样。
他没有去问其他人。
所有人的几率都是公平的,包括基地的最高几位负责人。
登船口已经打开,部分幸运中签的人们,已经开始有序地通过安检信道,前往飞船内部。
他们的脸上没有获得资格的喜悦,默默流泪就是是大部分人的样子。
赵启明眼神扫过开始登船的人流,对其他人说:“我再去最后检查一遍。”
对他而言,这或许也是他应对这悲伤离别的方式。
林默也站在那里,但他的状态极其糟糕。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凭空划动着什么符号,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了,至少是部分知道了,是他对算法的痴迷研究引来了更猛烈的“清理”。
他在想什么?
时间倒退?
让一切重来?
以他的智慧,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时间可以扭曲,可以延缓,可以被加速,唯独不可逆流而上。
这认知与他疯狂的愿望激烈冲突,正将他一点点撕裂。
吴雅清的表情反而很平静,带着释然。
她看着那艘飞船,只是告别。
于生知道,她从未真正想过要离开。
这里埋葬着她的女儿,她的世界早就停留在了那张照片里的时光。
留下,对她而言不是牺牲,而是归宿。
张东升站得笔直,如同他身后那些列队维持秩序、却大多无缘登船的士兵一样,仿佛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
然而,于生走近时,清淅地看到,这位向来以铁血冷硬着称的军人眼中,竟闪铄着无法抑制的泪光。
他看着他那些注定要被留下的兄弟,看着这无声却痛彻心扉的别离,那强撑的坚强外壳下,是属于人的、无法磨灭的痛苦。
“你们……谁获得登船名额了?”
于生:“我。”
陈远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姿笔挺却难掩悲怆的张东升。
张东升嘴唇紧抿,避开了陈远山的视线,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要和他的大多数士兵一起,留在这片土地上。
最后,陈远山的目光落在了林默身上。
此时的林默,他眼神涣散,身体佝偻着。
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那个写满了算法推演的笔记本。
看着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后辈变成这般模样,陈远山心中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窥见算法真相时,那份被巨大无力和恐惧攫住的绝望。
他放柔了声音,再次轻声询问。
“林默,你呢?”
林默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陈远山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几次尝试后,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获得了。”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地面上。
那个视若珍宝的笔记本脱手滚落,写满算式的纸页散开。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涕泪横流。
他被巨大的负罪感淹没。
他伸出颤斗的双手,象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伸向陈远山,声音嘶哑地哭喊,哀求。
“陈教授!陈教授……我该怎么办?帮帮我……帮帮我……是我……都是我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崩溃地以头触地,发出呜咽。
那哭声里,是终于认清自己无意中扮演了“毁灭加速器”角色后的悔恨。
是看着无数同僚因自己的“求知”而无声死去却无力回天的沉重负罪。
是一个骄傲的天才被宇宙法则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他一直试图用更复杂的算法去理解、去对抗,最终却发现,自己的智慧在更高的存在面前,过于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