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
梁世歪着头,用一种混杂着审视和怜悯的目光打量着于生,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低级生命形态。
于生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低头看似随意地翻看着蒋女士之前填写的资料。
语气平和如常:“梁先生,根据你太太提供的信息,你之前是一名机械工程师,对吗?这份工作似乎需要极其严谨的逻辑。”
梁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不屑:“凡俗的技艺,束缚灵魂的枷锁。我已超越那等低维度的思考。”
“超越是好事,”
于生顺着他的话,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讨论天气。
“任何形式的提升,无论是技术还是……认知,都需要一个稳固的基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梁世游离的视线,“能和我聊聊,在这一切改变发生之前,你喜欢做什么吗?比如,听听音乐?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这是最基础的心理引导,试图在对方混乱的精神世界中找到一个可以锚定的、属于正常人的过去。
梁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随即被更强的倨傲复盖:“喜好?那些不过是感官的短暂刺激,是……”
“哪怕是神,在行走人间时,也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身份,不是吗?”
于生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丝,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的韵律。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却又让人无法捕捉。
“这个身份,需要被理解,哪怕是暂时的理解。”
梁世愣了一下,似乎被载体、身份这些词触动了。
他抗拒的表情稍微松动,下意识地回答:“……以前,会听点古典乐……巴赫……”
“巴赫。”
于生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仿佛在品味这个词。
“秩序中的神圣感。很适合作为……等待时期的背景音。”
他巧妙地将对方的过去喜好与当下的妄想连接起来。
“那么,梁先生,你现在的困扰是什么?是那些无法理解你的目光?还是……力量觉醒过程中的某种不确定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有节奏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梁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穿透对方涣散的防御,轻轻拨动着潜意识的弦。
梁世的眼神开始出现一丝恍惚,于生的话语和那规律的轻微敲击声,象是引导,让他不由自主地跟随。
“困扰?……不,不是困扰……”
梁世的声音低了一些,少了几分狂躁,多了点迷罔,“是孤独……他们都不懂……时间还没到……他们感觉不到……”
“时间没到……”
于生用同样的语调重复着,如同回声,加深着这个意念。
“是的,时间没到。真正的光芒,需要在恰当的时机绽放。过早的显露,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干扰。”
他的话语如同植入心灵的种子。
“你需要等待,积蓄。在这之前,保持沉默,是最高明的智慧。你能理解这种智慧吗,梁先生?”
梁世呆呆地看着于生,眼神中的混乱和亢奋似乎在慢慢沉淀,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所取代。他喃喃道:“沉默……等待……积蓄……我懂……我懂……”
“很好。”
于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份等待的智慧。在你感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之前,关于你身份的一切,都是最高的秘密。你可以继续感知你的‘神性’,但在那之前,不对任何人言说,这是……神谕。”
“神谕……”
梁世无意识地重复着,眼神彻底变得空洞而顺从。
于生停止了手指的敲击,身体微微后靠,打破了那种专注的凝视场。
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次普通的交流。
“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梁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梁世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了一些神采,但之前的狂躁和喋喋不休却消失了。他看了看于生,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平静。
“我……明白了。谢谢您……医生。”
于生按下内线电话:“小刘,请蒋女士进来。”
蒋女士推门而入,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惊讶地发现,丈夫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咄咄逼人、随时要成神的气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沉静的专注。
“梁先生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来重构他的认知。”
于生对蒋女士说道,用了一个心理学上常的术语。
“他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之前那些激烈的言行。明天带他来复诊,我们需要巩固这个状态。”
蒋女士千恩万谢地带着异常乖巧的丈夫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于生独自坐在那里,眼神深邃。
隔天下午,梁世在蒋女士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于生的诊所。
蒋女士的气色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眉宇间的愁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一进办公室,她就对于生连声道谢:
“于医生,真是太谢谢您了!早知道效果这么好,我早就该带他来了!”
于生请他们坐下,微笑着问道:“梁先生回去后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蒋女士语气轻快:“昨天回去后,他就安安静静的,也不再说那些……奇怪的话了。就坐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他以前那些工程图纸和专业书,晚上睡得也踏实。于医生,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太神了!”
于生保持着谦和的微笑,目光转向一旁的梁世。
梁世今天看起来确实平静了许多,眼神不再涣散和狂躁,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内省的专注。
他对于生的目光有所感应,微微颔首,态度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躬敬。
“心理干预起效需要一个过程,梁先生自身的配合也很重要。”
于生对蒋女士解释道,随后看向梁世,“梁先生,我们再去里面房间单独聊聊?巩固一下效果。”
梁世没有任何抗拒,顺从地站起身。
两人再次进入里面的咨询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
这一次,他打开了房间里的音响,播放的正是昨天提及的巴赫的古典乐曲。
结构严谨,充满数学般的美感与一种超越世俗感。
音乐在室内缓缓流淌,营造出一种宁静而肃穆的氛围。
于生与梁世的交谈声音很低,门外的蒋女士听不真切。
她只隐约听到于生平稳的语调,偶尔夹杂着梁世简短、顺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