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触之即溃,象是被撕开牛肉干,从中撕裂,扯出根根血丝。
黑虎伸手拍散一坨,又甩过脑袋咬住一根,左右摆动扯烂。
至此攻守易型,走廊中充斥尖锐嚎叫。
但异常并未终结,黑虎正要乘胜追击,整片走廊却在吱嘎声中拉伸扭转。
墙皮剥落,砖石崩裂,墙面后显露的不是什么钢筋混凝土,是一团团粘合扭曲的人体。
象是连体婴儿被硬生撕开,又象是铁锅中熬煮的冰糖,在尖叫,在融化,从墙面剥落,创口处黏连血丝。
走廊翻转成型,成了一口竖井。
黑虎攀住墙壁,十指抠入融化的躯体中。现在是它在掌控着这具身体,否则光是臭味就足够熏晕李醒。
黑虎似乎对此见怪不怪,踩着墙壁左右翻腾向上冲刺。
目光深邃,行动敏捷,它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
李醒也尝试着想要弄清情况,几次内心呼唤,黑虎始终一语不发。
这也使得李醒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处境。
它究竟会把他带到哪去?
他还能不能活?
当一切尘埃落定,这具身体究竟还是否属于他?
带着强烈的不安,李醒注意到走廊尽头扩散的红光。
随着光势渐强,他也终于看清了光源的真面目。
一颗深度腐烂却仍在跳动的心脏。
黑虎甩动着尾焰切开一具又一具下坠的人体,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脚踏墙壁奋力一蹬,撕开嘴角一口上了心脏。
这一口黑虎咬得又深又狠,让它借着咬合力挂上了心脏。
代价则是李醒的嘴角也一并开裂。
惊悚的撕裂口一直蔓延耳后。
但比起疼痛来,更令李醒心惊地是灌入耳内似有若无的诅咒。
“去死吧……”
“去死吧……”
“象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
“你的存在毫无价值,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跳下去吧,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你也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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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醒先生……李醒先生?”
记者的呼喊唤醒了李醒。
“我有注意到,您在书中描写了一些细碎言语,姑且可以称为咒骂吧,那可挺恶毒的,但你似乎从来没有正面解释过这些‘声音’的来源。”
发言完毕,年轻的记者瞪大了双眼,以期待的目光望着李醒。
“啊……这个……对……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醒局促地挪动着屁股,拍了拍话筒。
“其实……每个读者都应该有不同的理解,个人的理解不该有对错之分……当我停笔的一刹那,每个人都拥有了对它们的解释权。”
“但我更想知道您是怎么认为的。”记者依旧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我觉得这应该算是社会对单一个体的异化吧,我们生来被告知人生可贵,但事实上放入整个社会之中,我们的存在无足轻重,这样的落差总是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李醒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再说下去了。
“那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您写的故事,它真实存在吗,我是说,现实中真的存在一栋会吃人的公寓吗?”记者问题刚一说完,场内响起窸窣笑声。
显然这就是一个用来缓解尴尬氛围的调味剂,最好的情况就是趁机发出一点罐头笑声。
主持人也配合着露出职业假笑。
唯独李醒没有笑,皱着眉盯着牛仔裤裤管的毛边出神。
售书发布会结束后,满心疲惫的他急不可耐钻进了迈巴赫后座。
他的新书《绝望公寓》一经发布就成为了今年上半年现象级恐怖小说,版权被光速买断,ip改编也已提上日程,但身为作者的他却似乎游离于状况之外。
……
回到酒店的他脱下外套,接着水龙头狠狠搓了搓脸。
随着粉底剥落,镜中的面庞里显露两道浅浅的疤痕。
从嘴角一路牵至耳后,就象诺兰剧本中癫狂的小丑。
伤口可以愈合,但经历对他造成的震撼却难以消退。
黑虎消灭了公寓的腐烂心脏,重获身体掌控权的他又回到了那间蒙尘的屋内。
空无一人,家具蒙着塑料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也只有那只趴伏在角落中,以金色的铜铃眼静静盯着他的黑虎能成为这场糟糕旅程的唯一见证。
有趣的是除了李醒之外谁都看不见它。
现在这家伙就趴在窗前的地毯上呼呼大睡,就连李醒进门时都没抬一下眼皮。
黑虎明明会说话,却惜字如金,这半年来与他的交流不超过十句。
“你不是合适人选,你的任务就是把笔记带出绝望公寓,接下来就等着吧。”
这句应该算是他们交流中信息密度最高的一句话了,揭示了上次笔友会面只是一次利用。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利用后不仅没有给予任何补偿,甚至连真相也不愿告知。
态度之傲慢令他忍无可忍!
好在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
在黑虎咬碎公寓心脏的刹那间,整幢公寓所发生的悲剧故事也一并映入脑海。
这为他新书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灵感。
当然除了新书灵感,那本笔记才是最大的收获。
其中记载了数十种异闻生物,如果能给它们搭配上曲折离奇的故事,他有信心能复制新书的成功。
泡大妞,赚大钱,住大别墅的心愿仿佛已触手可及。
可说句心里话,哪怕赚再多的钱也没法满足他的欲望。
在皮肉下作崇的不是贪欲,而是那颗躁动的好奇心。
……
冲了个澡,李醒小睡了一会,晚上还有个同学聚会,他得抓紧时间补足精力。
近期售书访谈不少,还有大大小小的饭局,趁着签售会才能回一趟老家,他可不想错过与高中损友们重聚的机会。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当李醒被闹钟叫醒时,阳台外的黑虎正在朦胧的夕阳下舔舐着脚爪。
“你醒了?”
他照例打了个招呼,也没指望对方回应。
但这次黑虎却罕见地开了口。
“周遭气味不对,晚上别出门。”
这不是黑虎第一次出言提醒,起初李醒也很当回事,足不出户缩在被窝里过了一夜,可时间一长他发现,黑虎的警告并不意味着一定有危险。
“这次聚会还挺重要的,如果我一定要出门……”
“随便你,本尊言尽于此。”
黑虎翻了个身不再言语。
李醒下到地库开车,这次他没打算带司机,万一有人不识相要灌他酒,也好多个推脱的理由。
驱车抵达目标酒店,将钥匙交给泊车门童,他一眼就认出了正在门口等侯,被寒风冻得直跺脚的友人。
高中时老齐和他是上下铺,关系贼铁,而后高考落榜此人便去服了兵役,回来后接了父亲的矿产公司,如今也算是s市小有名气的青年商人。
“噢哟,可算等到你咯李少,如今不得了啊!迈巴赫开起来,新书赚了不少钱吧,有没有投资我们公司的想法啊!”
商人一开口就是生意,哪怕以玩笑口吻
“少跟我来这套,库里南车主了不起啊~”
李醒上去就是一个扫腿,老齐灵巧躲开。
两人在夜风中紧紧拥抱,拍了拍彼此后背。
老齐给李醒点了支烟。
“我记得你高中不会抽的。”
“这都十年了,再说哪有人码字不抽烟的……话说大头老菜他们到了吗?”李醒狠狠嘬了一口烟。
“不只他们,咱们班老同学都到了!就等你了!”老齐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
“不是说就寝室,你怎么把人……都请了?”
“我擦,我兄弟出息了!我不得让那个谁知道一下啊,就那个谁……哦对!朱莉伶……”
“打住!停!!我是被她拒绝过,但都多少年过去了。”
讲真的,老齐提到这个名字时,李醒的内心可不象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高中时的文学社社长,清冷才女。
读书那会,身着宽大校服扎着高马尾,捧着诗集从图书馆走廊路过的倩影成了不少男生心头的白月光。
这其中也包括李醒。
为了追她,他曾励志要成为一个诗人。
当然,这个心愿从被朱莉伶拒绝的那一刻就放弃了。
不过真要算来,对方也算是他文学道路的启蒙者了。
“你还记得吗,朱莉伶说过最大的心愿是出版一本诗集……你猜猜她现在在干嘛?当小学语文老师!”老齐佝偻着背在寒风中窃笑。
不少男孩向她表白过,只有李醒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真要说起来也怪不得人家姑娘,谁叫高中时的李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缺课打架抽烟一样不带少,人家姑娘也没有义务深入了解谁,被当成流氓骚扰也算他自作自受。
“少说两句吧,人家也是踏踏实实工作的本分人,有什么好笑话的。”
“我都请她吃饭了,笑话两句咋了,有能耐别来啊,说句不好听的,咱就是她一个小学老师能接触到的最高阶层,你说是不……”
感受到阶级蔑视的李醒本能地感觉不适,但又不好多说什么。
他弹飞烟头,勾着老齐肩膀迈入旋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