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医院。
一间宽敞肃穆、药香与陈旧书卷气混合的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数十位来自天南地北、被征召入京的名医齐聚一堂,分坐于两侧紫檀木圈椅之上。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胸前绣有仙鹤补子、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正是太医院院正,薛济世。其气息渊深,赫然也是一位宗师级强者,且是医道宗师。
田作荣坐在靠后的位置,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除了昨日在驿馆见过的以“北地针王”为首的几人外,还有许多生面孔,有来自东海之滨、擅长以“砭石”疏导元气的砭石名家;有来自南疆瘴疠之地、精通用毒与解毒的蛊医;亦有几位气息平和、似与佛道有缘、专精调养神魂的方外之人。可谓群英荟萃,但也派系分明。
“诸位,”薛院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公主殿下玉体违和,陛下心忧,召天下名医汇聚于此,乃是为集思广益,共克难关。今日会诊,望诸位畅所欲言,无论何种见解,皆可提出,以供参详。”
他话音一落,大殿内短暂的寂静便被打破。
一位来自西陲、面色黝黑的老者率先开口,声如洪钟:“老夫观公主脉象,沉细欲绝,六阴脉皆现衰微之象,尤以足少阴肾经为甚!此乃先天肾元枯竭,阴寒内盛,引发的‘九阴绝脉’之兆!当以大补元阳、温煦经脉之猛药,或有一线生机!”他主张用阳刚猛药,强行激发生机。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便摇头反驳:“谬矣!贫道以‘观气术’察之,公主周身生气逸散,五气失衡,非独肾元之衰,乃心肝脾肺肾五脏之气皆近枯竭,此象更近于古籍所载‘天人五衰’之初兆!此乃天命所归,非药石所能强逆,当以温和蕴养、顺应天道之法,徐徐图之,或可延命。”他将之归为近乎天命的衰竭。
另一位来自南疆、脖颈上缠绕着一条碧绿小蛇的蛊医则阴恻恻地道:“什么九阴绝脉、天人五衰!依我看,公主面色隐带青黑,气息中有一丝极淡的腥甜之气,分明是中了某种混合奇毒!此毒诡秘,非伤脏腑,而蚀元气根基!当务之急,是找出毒源,配置解药!”他坚信是毒素作祟。
一时间,大殿内争论之声四起,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元炁波动都因情绪的激动而隐隐躁动。有人支持“九阴绝脉”说,主张猛药;有人赞同“天人五衰”论,要求温和;也有人觉得蛊医的“奇毒”说更有道理。各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陷入僵局。
薛院正眉头微蹙,听着众人的争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这些说法,太医院内部早已反复推演过,无论是猛药、温养还是解毒,尝试之后皆效果寥寥,甚至适得其反。
就在这嘈杂的争论声中,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响了起来:
“诸位前辈之论,皆有道理,然,皆未触及根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后排的那个青州来的年轻医师缓缓站起身。
又是他!不少昨日在驿馆见过田作荣的人,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与轻视。
公孙止更是直接嗤笑一声:“田医师,莫非你这‘乡下郎中’,又有何‘高见’不成?难道我等钻研医道数十载,还不如你一个自行领悟的毛头小子看得透彻?”
田作荣并未理会他的嘲讽,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上首的薛院正身上,沉声道:“公主之疾,非脉象之异,非脏腑之衰,亦非寻常之毒。”
“乃是‘蚀魂诅咒’。”
“蚀魂诅咒”四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冰水泼入滚油,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诅咒?!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医道讲究实证,追寻病理根源于气血、经脉、脏腑、元炁,何时与这等虚无缥缈、近乎乡野怪谈的“诅咒”扯上关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爆发!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公孙止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田作荣,脸上充满了鄙夷与愤怒,“什么狗屁诅咒!田作荣,你治不好便治不好,何必在此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将此等怪力乱神之说带入太医院,简直是对我等,对医道的侮辱!”
“不错!诅咒之说,虚无缥缈,如何取证?如何验证?此乃江湖术士骗人之言,焉能登此大雅之堂!”另一位支持“九阴绝脉”说的老医师也厉声斥责。
“哗众取宠!不过是见我等争论不休,便想出此惊人之语来吸引眼球,真是无耻之尤!”
“薛院正!此子信口开河,扰乱会诊,应当立即将其逐出太医院!”
质疑与斥责之声如同潮水般涌向田作荣。几乎所有的医师,都将他的论断视为异端邪说,是破坏医道严谨性的胡说八道。
就连端坐上首的薛院正,那深邃的眼眸中也露出了浓重的疑色。他抚着长须,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审视:“田医师,‘诅咒’之说,太过玄奇,于医道而言,并无先例可循,亦无实证可考。你……有何依据?”
他的态度还算克制,但显然也并不相信。
田作荣立于众人质疑的目光中心,身形挺拔如松,面对千夫所指,神色依旧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
“依据?”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薛院正,又扫过那些满脸不屑的医师,“依据便是,草民以神念深入探查公主神魂本源,亲见那诅咒之力如跗骨之蛆,缠绕吞噬其生机魂力!并因此遭受反噬!若非如此,公主殿下为何生机不断流逝,而任何滋补之法皆如泥牛入海,甚至反加剧其势?诸位所言之脉象、衰败、乃至毒素,或许存在,但那皆是表象,是那诅咒衍生而出,迷惑我等的手段!”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此非草民妄言,乃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若诸位不信,大可亲自以神念探入公主神魂本源一试!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冰冷的警告:“那诅咒之力阴毒异常,反噬凶险,若无足够神魂修为与防护之法,后果……自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医师,听到“神念反噬”、“后果自负”,气势不由得一滞。神魂探查本就凶险,更何况是针对如此诡异的病情?谁敢轻易拿自己的修为和性命去冒险验证一个年轻人的“妄言”?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丝惊疑不定与权衡。
田作荣的“诅咒”之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这潭看似深不见底、实则固步自封的湖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