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成立大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思远刚刚结束汇报,孙丽也适时地关闭了投影仪。那张写满了哲里木盟各级领导子女名字和家庭背景的excel表格,虽然已经从屏幕上消失,但它带来的冲击力,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在场盟委领导的心坎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盟委书记华庆山,盟长,还有副书记、常委,一个个脸色铁青,目光复杂地在李书庭、宫明光和李思远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心里都在打鼓。这哪是查一个大学校长?这分明是要把整个哲里木盟的官场掀个底朝天!名单上那些名字,哪个不是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哪个背后不牵扯着一堆错综复杂的关系?
李思远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刚才那份报告,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现在只是刚刚引爆,真正的浪涛还在后头。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那些探寻的、惊惧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怨毒的眼神。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李思远这个名字,恐怕就要成为哲里木盟官场上最不受欢迎的人了。
“同志们。”
李书庭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几位盟委领导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刚才思远同志汇报的情况,只是初步调查的结果。但即便是初步结果,也足以说明,蒙边大学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教育是国之大计,绝不能成为某些人编织关系网、搞权力寻租的自留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中央对此案高度重视,态度非常明确,那就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无论是谁,只要涉及其中,都要依纪依法,严肃处理!”
说到这里,李书庭话锋一转,看向了李思远。
“根据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的决定,以及我们第四巡视组的内部研究,针对蒙边大学高广源案的后续调查工作,将由中央第四巡视组第六小组副组长李思远同志,全权代表巡视组进行跟进。”
这个任命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李思远身上。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处级,竟然被赋予了如此重任?全权代表巡视组?这权力也太大了!
在场的盟委领导们,哪个不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们太清楚“全权代表”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意味着,在处理这个案子上,李思远就相当于巡视组本身,他的话,就是巡视组的话。
宫明光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这是中央在表明一种姿态,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开蒙边腐败口子的决心。而李思远,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尖刀。
李书庭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说道:“专案组的日常工作,由宫明光同志和李思远同志共同负责。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宫明光同志主抓案件的审讯和地方协调,思远同志负责线索的深挖和整体方向的把控。你们两位要通力合作,尽快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是!保证完成任务!”宫明光和李思远几乎同时起立,沉声应道。
李书庭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我在呼市还有其他工作安排,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希望等我下次来的时候,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表,对身后的秘书说:“我们走,赶飞机。”
李书庭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带着大部分巡视组的人员,包括左卫教授,就这么直接离开了会场,留下了李思远和孙丽,以及一屋子心思各异的哲里木盟地方官员。
李书庭前脚刚走,会议室里那种紧绷的氛围瞬间松懈了不少。毕竟,一个副部级领导在场,那种无形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盟委书记华庆山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主动站起身,朝李思远走了过来。
“思远同志,年轻有为啊!”
华庆山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李思远的手,“刚才听了你的汇报,真是触目惊心,也让我们盟委班子感到非常惭愧。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腐败问题,我们是有责任的。”
李思远看着眼前这位方面大耳、笑容可掬的盟委书记,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位华书记是地道的本土派,在哲里木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现在这番表态,三分是真心,七分是试探。
“华书记客气了。”
李思远不卑不亢地说道,“查处腐败是我们纪检监察干部的职责所在。接下来,还要请盟委多多支持专案组的工作。”
“一定,一定!这是必须的!”
华庆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盟委会全力支持,无条件配合!你需要什么,人、财、物,一句话的事!我们马上给你解决!”
表完态,华庆山话头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不过,思远同志,我还是想多说两句。哲里木盟是咱们蒙边自治区的经济重镇,这些年发展势头很好,稳定是大局。高广源这个案子,牵涉面比较广,你看,那份名单上唉,都是盟里各单位的骨干。”
“我们在查办案件的同时,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政治影响,尽量把负面效应控制在最小范围?”
来了。
李思远心想,这才是华庆山的真实目的。先是热情表态支持,让你不好意思拒绝;然后就搬出“稳定大局”和“政治影响”这两座大山,试图给调查工作套上一个笼头。
这是地方主官们惯用的伎俩,李思远在来之前,他父亲李高山就专门跟他剖析过。
“华书记的顾虑我理解。”
李思远微微一笑,但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中央领导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指示我们一查到底。我们的任务,就是查清事实,挖出腐败分子,维护党纪国法的尊严,维护教育公平和社会正义。”
“至于政治影响,我想,最大的政治,就是坚决贯彻中央的决策部署。查处腐败,本身就是为了更好的稳定和发展。如果为了所谓的‘稳定’就对腐败问题投鼠忌器,那才是对稳定最大的破坏。”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辞严,直接把华庆山后面的话给堵死了。
华庆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如此老道,而且立场坚定,丝毫不留余地。
他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嘴上却只能连连点头:“说得对,说得对!思远同志站得高,看得远,是我格局小了。你放心,盟委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你尽管放手去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华庆山便带着盟委的一班人马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了专案组的几个人。
宫明光看着李思远,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刚才李思远和华庆山那番简短的交锋,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背景,有能力,更有原则,有担当。
“思远同志,不,以后我就叫你思远吧。”
宫明光笑着说,“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漂亮!给咱们专案组立了威!”
“宫书记过奖了。”
李思远谦虚道,“接下来,就要靠您这位‘地头蛇’多多支持了。”
“哈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地头蛇,我是人民的看门狗!”
宫明光大笑起来,豪爽地说,“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第一刀,该从哪儿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