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木工坊。
林庆霞瘫坐在条凳上,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手边那两份摊开的报纸——《嘉定联合日报》和《嘉定新声》——
像巴掌一样,扇在她的脸上。
两份报纸的头版上,配图里的陈全那份沉稳到写意的眼神,无不在嘲笑她当时的狗眼看人低。
“唉,先收工回家吃饭吧。”周永祥放下刨子,搓着满是木屑的手,叹了口气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林庆霞像被点着的炮仗,猛地抬头瞪他,可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带着点色厉内荏,“女儿都让你惯得跑没影儿了,你还有心思惦记吃饭?上个报纸有啥了不起的……咱家当年评上万元户,不也风光过?”
“是是是,风光过。”周永祥顺着她的话头,“玉梨就是一时赌气,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回家等着了呢?”
林庆霞瞳孔扩大,“对,对!回家!玉梨指定回家了,这丫头向来省心。”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拉扯着周永祥就往外走。
……
……
庄新月没有回《嘉定新声》的办公室,她骑着自行车驶过桔子街后,拐向了县委大院的方向。
将采访本轻轻放在夏明远的办公桌上。
“还顺利吗?”夏明远抬眼看她。
庄新月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喏,原始记录在这儿,你自己过目。”
夏明远拿起本子,轻轻扫了两眼,口中复述:“为了祖国的强大,我愿意为祖国培养花苗,贡献我全部的力量!”他赞赏得点了一下头,连声赞道:“好!说得好!有这个觉悟就好!”
他合上采访本,递还给了庄新月,语气变得郑重“稿子就按这个基调,给我往好了写,既然他有这方面的觉悟,你就给我好好的夸,把他架得高高的,这样以后用他的时候,他才不好推辞。”
庄新月接过本子,嫣然一笑:“我的大领导,这点写作技巧,还用你手柄手教吗?”
夏明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县里反对的声音还有不少,这条路本来就难,你这里可不要出什么差子。”
“你放心,既然你这么看重,我一定会帮你办好。”庄新月轻飘飘的说道,“另外预祝你明年高升。”
……
陈三家电维修铺。
在周伟的一再劝解下,又多次向大家保证下午正常营业后,拥堵的人群才终于缓缓散去。
路远的就把电器留在了店里。
陈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才有空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午饭,狼吞虎咽起来。
“周伟,”他边扒拉饭边含糊不清地交代,“吃完饭找块木板,把营业时间给我刻上去挂起来,就写……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半。”
一天刚好干足8个小时。
在这个年头说不上勤勉,但考虑到没有休息日,就不能再多了,不然身体真有点抗不住。
“好嘞,全哥!”周伟嘴里塞满了饭,瓮声瓮气地应着。
二嫂站在一边,脸上笑意盈盈,“够吃不,要不我再回家盛一点过来。”
“二嫂,别麻烦了,中饭垫巴一下就得了,晚上可得加一个菜哈。”陈全说道,5分饱也差不多了。
主要是周晓英也不知道今天店里多了一个人。
刚来店里的时候,看到店里多了一个学徒,她心情低落了一会。
分饭的功夫,就已经自我调节好了。
陈全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初创团队太忌讳用家里人了,弊病太多,这个口子坚决不能开,大不了以后再多多弥补家里。
看着店里依旧堆得满满的待修电器,陈全心里盘算开来。
84年之后,电器行业正在发生井喷式的发展,以后的维修行业注定红红火火。
机会就在当下。
现在的人还是不够用,上午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客户排着排着就跑了。
是时候扩大团队规模和店铺规模了。
正思忖着,门口的光线一暗,一道曲线曼妙的身影拎着竹篮走了进来。
是秦芝。
“中午刚蒸的红薯,有多的,你们……凑合着吃点。”
“哟!这可是好东西!。”陈全扒拉着篮子,挑了两个,顺手递给周伟一个头大的。
他状似随意地咬了一口红薯,漫不经心地问:“秦芝姐,昨儿个听你喊夏县长……姑父?”
“恩。”秦芝神情有些低沉,没有再想聊的意思,拎着篮子走出了店门。
陈全有些摸不着脑门,别人有个县长姑父,恨不得天天挂在嘴边。
“秦芝她咋了?”
“唉……”倒是二嫂周晓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用过来人的口吻轻声点破,“估计是关系不太亲厚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唉。”陈全一拍脑门。
怪不得!上次夏明远在场时,秦芝也是这般疏离模样。
“好了,老三,你忙吧,我先把家伙什儿送回去。”二嫂拎起收拾好的篮子,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天黑的早,记得早点回家。”
“行,二嫂你走路慢点。”
陈全看向二嫂的肚子说道,现在才2-3个月,冬天穿的厚还没显怀。
晚上回家就和许韵说一声,以后中午不用送饭了,二嫂怀着宝宝,总归是不安全。
陈全休息了一阵,睁开眼时,看到周伟还在认真的看书。
心下宽慰,有上进心是好事。
提前十分钟开了门,三三两两的顾客开始排队。
陈全马上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又过了半个小时——
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就抱着一台崭新的进口电视,重重地撂在柜台上。
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喂!老板!”青年吊着眼梢,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全鼻子上,“这玩意儿上午在你这儿修过,拿回家没半天又花了!你这修的什么玩意儿?”
陈全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却沉了下来:“这位同志,东西是不是我修坏的,总得打开看了才知道,你空口白牙这么一说,我可担待不起。”
“还看什么看?”青年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横飞,“事实就摆在这儿!上午是你修的吧?现在坏了没错吧?就你这半桶水的技术,也敢学人开店?指不定就是你把好的给修坏了!”
他这么一嚷嚷,顿时吸引了店里店外所有人的目光。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碰上专业找茬的了,他给周伟使了个眼色,周伟立刻上前,想把那青年稍微隔开。
陈全则不慌不忙,拿起螺丝刀,当众拆开了电视的后壳。
他举起放大镜,对准内部一处元器件,朗声道:“各位街坊都来看看!这撬痕还是新的,茬口发亮,一点氧化都没有!分明是有人刚动过手脚,想来讹诈!”
“嚯!还真是!”
“差点被这混蛋骗了!”
“小老板好眼力!”
众人七嘴八舌,青年的脸憋得通红,眼见事情败露,猛地挣脱周伟,抱起电视就想溜。
几乎同时,人群里又跳出几个早就埋伏好的同伙,手里拎着木棍,面露凶光,眼看就要动手砸店。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清的女声穿透了嘈杂:
“我看谁敢动!”
关键时刻,秦芝站了出来,冷声道:“我姑父是夏明远,我已经让邻居去叫街道办的同志了,光天化日,讹诈不成还想行凶,这后果,你们掂量得起吗!”
她的气场瞬间震慑住闹事者。
几个举着棍子的混混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