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屋内烛火摇曳。
许长生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师娘安云汐冰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许长生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中一紧,连忙俯身靠近。
床榻上,安云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但当她看清近在咫尺的许长生的脸庞时,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亮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光彩,嘴角努力地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温柔至极的笑容。
“长…生…”她声音嘶哑微弱,如同蚊蚋。
“师娘,我在。”许长生连忙应道,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
安云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更加苍白。
她看着许长生,眼中充满了浓浓的不舍和歉意,断断续续地说道:“对…对不起啊,长生…我的身体…好像真的不行了…不能再…继续陪着你了…”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声音愈发微弱:“你…好…你我二人的身份…终究是…世俗难容…我走了…你…你就可以…去寻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好好…过日子…”
许长生心中一痛,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抚摸着师娘汗湿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声音平稳地说道:“师娘,你信…轮回转世吗?”
安云汐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许长生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你信,那我也信。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会等你。等你转世归来。反正我身为武夫,气血旺盛,寿命很长,等得起。只是…”
他顿了顿,笑容带上了一丝无奈,“只是师娘你转世之后,要是才十几岁,正值青春貌美,可不要嫌弃我到时候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啊…”
听到这看似玩笑却饱含深情的话语,安云汐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更多的不舍和泪水,她好想活下去,好想继续陪在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重情重义的青年身边。
她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覆在许长生的手背上,眼眸低垂,用尽最后的力气,温柔而坚定地说:“长生…扶我起来…让我…在最后…给你做一顿饭…”
许长生看着师娘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恳求,鼻尖一酸,终究没有拒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他小心翼翼地将安云汐从床上扶起,为她披上外衣,搀扶着她,一步步挪向简陋的厨房。
安云汐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许长生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她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在许长生的帮助下,她点燃灶火,洗米切菜。
动作缓慢而颤抖,却异常认真。许长生想要帮忙,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要亲手,为心爱之人做这最后一餐。
简单的食材,在她的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药味和悲凉。
当一桌算不上丰盛,却热气腾腾、摆盘用心的饭菜端上桌时,安云汐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了桌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许长生坐在桌前,拿起碗筷,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香,很急,仿佛饿极了的孩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好吃!师娘做的饭…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安云汐趴在桌上,侧着头,痴痴地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无限的眷恋和温柔。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视线开始模糊,但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许长生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一些。
“长生…”她气若游丝地喃喃,“我死后…不要将我埋进土里…将我…焚成一缕青烟吧…我…我不想待在…一片漆黑之中…”
许长生往嘴里塞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咀嚼,重重地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我听师娘的!”
安云汐的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弧度,意识开始涣散,她断断续续地,像是在梦呓般念叨着:
“长生…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么心动…”
“你年纪小…喜欢很多女人…也正常…但…不要被…坏女人骗了…”
“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
许长生依旧在吃着饭,将盘子里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甚至盘底的汤汁,都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碗盘见底,再也找不到一点可吃的东西,他才缓缓放下碗筷。
屋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桌上那具已然失去生息的、温柔的躯体。
即便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依旧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他站起身,温柔地拿来一件干净的衣服,轻轻盖在安云汐的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冷的身体搂入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将脸颊贴在师娘已然冰凉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誓言:
“云娘…安心去吧。”
“我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会等你。等不到你…我会去找你。”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女人…”
“无论你去到哪里…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两行滚烫的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滴在安云汐苍白安详的脸颊上。
…
许长生抱着安云汐的遗体走出院门时,发现绮罗郡主不知已在院外站了多久。
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当看到许长生抱着已然逝去的安云汐出来时,绮罗郡主张了张嘴,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隐秘的欢喜——那个温柔得让她都有些自惭形秽的女人不在了,许长生身边最重要的位置似乎空了出来…但这丝欢喜随即又被强烈的负罪感淹没。
她知道安云汐对许长生意味着什么,那是如同家人般的羁绊。
如今她这般离去,许长生真的能承受吗?
而且这病来得如此蹊跷猛烈,请遍名医也查不出缘由,只说是生机莫名枯竭…
她担忧地看向许长生,却见对方面色平静,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疲惫的温柔笑容,对她说道:“郡主,麻烦你…派人帮我收集一些火油和干柴。”
绮罗郡主一惊:“你…你要将尊师娘的遗体火化?”
许长生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怀中安颜,低声道:“师娘说她怕黑,不想进那漆黑的地下…我在遵从她的遗愿。”
绮罗郡主沉默了,心中叹息,最终点了点头,命人立刻去准备。
在城中一处相对空旷的平地,干柴和火油很快堆好。
许长生亲手将安云汐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柴堆中央,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转过身,对绮罗郡主和周围等候的兵士说道:“请诸位离开吧,我想…单独送师娘最后一程。”
绮罗郡主理解他的心情,点了点头,挥手让所有人退到远处,自己也默默离开,只留下许长生一人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火把,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柴堆上那安详的容颜,低声道:“云娘,走好。”
“现在的我…太弱小了。所以,我放你走。”
“但下次重逢…我会让你知道,求饶…也没有用。”
话音落下,他将火把掷入柴堆!
浸满火油的干柴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迅速吞噬了那道身影!
大火燃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许长生就如同一尊石像,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团火焰。
他亲眼看着火焰由盛转衰,看着那道身影化为灰烬,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灰烬中袅袅升起,盘旋片刻,仿佛带着不舍,最终向着南方天际飘散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柴火燃尽,火焰彻底熄灭。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就在这时,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未被吹散的、残留在地上的骨灰,隐约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形状!
仔细看去,那并非人形,反而像是一只身形灵巧、蜷缩在一起的狐狸!
许长生瞳孔微缩,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迅速上前,在其他人尚未察觉之前,小心地将所有骨灰收集起来,用一个干净的玉罐盛放,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转头,望向院落一角阴影处,冷冷道:“看够了?”
阴影中,一个邋里邋遢、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人懒洋洋地走了出来,正是玄天真人的那缕残魂。
他伸了个懒腰,啧啧道:“好了好了,这下没了她拖累你,你小子接下来的路,是真要一飞冲天,龙归大海咯!”
面对道人的话,许长生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最好没骗我。否则,我可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哪怕你是玄天真人,我也把你关进小黑屋。”
玄天真人翻了个白眼,用小拇指毫无形象地挖着鼻屎:“知道知道!就你小子这混蛋心性,狗屁的尊师重道!真要对师傅有孝心,也不会那么折磨我那后辈顾洛璃了!”
许长生脸上闪过一丝羞恼:“那是国师…师尊她主动要求的!我总不能拒绝吧?得用尽全力,那才叫真正的尊师重道,有孝心!”
玄天真人眼神鄙视到了极点:“呸!你那孝心我可承受不起!折寿!”
许长生懒得跟他斗嘴,摆了摆手。
玄天真人这才稍微正经了些,目光扫过许长生放骨灰的位置,神色凝重了几分:“你应该也察觉出来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小子气运真是逆天!寻常男人,沾染上这个女人,都会被其命格反噬,别说与她成亲,就是定亲,产生因果纠缠,都承担不起!
所以她前面几任丈夫,连碰都还没碰她,就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你小子命是真硬啊!
居然敢碰这么一个…身负大妖因果的‘人’!
不仅不死,反而在承受这种因果之下,获得了那神秘的珠子,得了贫道的传承,还…咳咳,夺了我那后辈的身子…等等一系列大气运之事…妈的!人比人气死人!”
说到这里,玄天真人鼻子都气歪了,没好气地总结道:“现在她这具分身尘缘已了,意识回归本体,与你之间的因果暂时了结,你小子就等着气运勃发,一飞冲天吧!”
许长生摸了摸下巴,眼中精光一闪:“正如你所说,我师娘这具肉体,是某个顶级大妖的分身?”
玄天真人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没错。这是妖族秘术,准确来说,是天妖狐族的不传之秘——九尾化灾诀!
九尾天狐,生有九尾,每一尾便可炼化出一道拥有独立魂魄的分身。
当本体面临重大劫难,尤其是天劫之时,便可施展此术,让分身入世轮回,替本体承受人间疾苦、情劫孽缘,以此分担劫难,增加渡劫成功的几率。
你师娘…便是其中一尾所化。看她这情况,怕是已经轮回了数世,积累了足够的劫力。
如今她尘缘已了,意识回归,怕是意味着…有位沉睡的顶级大妖,要苏醒了…”
玄天真人咂咂嘴,语气带着忧虑:“啧啧…人族和妖族的关系,自古紧张,可不比和北边那些蛮子好多少。南边的天妖国,已经安静很多年了。
如今若有顶级大妖渡劫苏醒…再加上北境巫族蠢蠢欲动…这大炎王朝,怕是又要多事咯…”
许长生闻言,眼神却是一片冰冷,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不管他什么顶级大妖不太妖。我只知道,那大妖有一条尾巴,是我的女人。
我得想办法…把那条尾巴切下来,让她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说过,这是可行的。”
玄天真人点头:“理论上的确可行。
天妖狐族这项秘术最不可控的一点,就在于分裂出去的九条狐尾分身,都会孕育出独立的三魂七魄。
虽然初期会绝对忠心于本体,但历经轮回,体验过人间种种爱恨情仇后,谁也说不准会不会产生独立的意识,甚至…反过来噬主!
贫道游历天下时,这等秘闻轶事,倒也听过不少。”
许长生不由得感慨:“不愧是玄天真人,见识广博,各种秘闻如数家珍。”
玄天真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妈的!贫道游历天下百年,见过的奇闻异事,跟你小子这逆天的运气一比,连你一根毛都比不上!就你体内那颗诡异的珠子!
放眼贫道所知的所有天下至宝之中,绝对是绝无仅有!
能吞食他人血肉记忆、获取传承、转化能量…狗日的!
怎么会有这么逆天的东西?
而且还跟你灵魂绑定!
更离谱的是,贫道只是在那传承里留了一缕残魂,只想看一眼贫道的继承者究竟有何等能耐?
这珠子居然能把贫道温养到如今这般能自由显形、畅所欲言的地步!
简直不可思议!绝对是一等一、甚至超乎想象的绝世宝物!”
玄天真人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许长生呵呵一笑,带着几分得意:“那您老就…慢慢羡慕去吧!”
…
说实话,许长生最初和这位玄天真人的见面并不友好。
在他在醉梦楼,惬意的享受花魁,酒玖服侍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了“啧”的一声,“这肌肤,这身段,极品啊,你小子真有福。”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好悬,没把他吓一跳,下意识的起身说是谁?
酒玖说哪里有人?房间中就她二人,随后迫不及待的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只是幻听了。
直到第二只睁眼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道人的面庞,正一脸姨母笑的盯着他和酒玖。
许长生承认,他当时被吓了一跳,当场就想对这道人动手,后来发现这道人根本没有肉体,只有一道漂泊的灵魂。
而且只有他能看到,他能听到。
后面也是得知了他的身份。
玄天真人!
最初的时候,许长生着实被吓了一跳,玄天真人不是死去很久了吗?
根据玄天真人的解释,才得以得知,他只是留了一丝残魂,在那传承之上,想知道自己的后来者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未曾想许长生体内的吞噬宝珠,将他的残魂一点点温柔成这个样子。
如今,倒也能够自由活动。
说实话,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知晓,许长生一开始是动了杀心的,不过后来发现,吞噬宝珠对玄天真人有绝对的控制。
再加上这位道人学识渊博,能为他提供很多便利,许长生那么杀心,也就消散了。
从很早的时候,玄天真人就察觉到了师娘的不对劲,并且提前预告给了他。
从那时候开始。
许长生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有了玄幻主角的标配,随身的老爷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