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下方那些被绳索串连、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向前的无辜百姓,每一个守军士兵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们手中的刀枪变得沉重无比,原本高昂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这些守军大多也是普通人家出身,很多人甚至能从那些麻木的面孔中,找到与自己亲人相似的轮廓。
“郡主…我们…我们真的要…”秦统领的声音干涩,带着犹豫,他望向绮罗郡主,这个在战场上向来果决的汉子,此刻眼中充满了挣扎。
让他对同样是大炎子民的平民挥刀,这比让他与叛军精锐搏杀更令人煎熬。
绮罗郡主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何尝不纠结?感到无耻!身为皇室郡主,她不像绝大部分皇室子弟一般,不识人间疾苦。
从她胆敢留在枫林城,以一己之力护住整个枫林城的百姓,就能够看得出来。
绮罗郡主的心中,始终有颗仁慈之心。
至少在她眼中,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
但眼下…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许长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长生…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的压力,瞬间汇聚到了许长生身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关于战争伦理的种种争论,但那些理论在此刻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仿佛能听到城墙下百姓绝望的呜咽,也能感受到身后城内几十万军民期待而恐惧的目光。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没有直接回答郡主,而是转头望向城内。
那里炊烟袅袅,街巷间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祈祷。
“郡主,”许长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您看这城里…还有几十万人。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在等着我们守住这座城。”
绮罗郡主娇躯微微一颤,许长生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心中最后的犹豫。
是啊,他们没有选择。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身后几十万人的残忍。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了冰冷与坚定。
她大步走到城墙边,面向所有守军,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东城墙:
“将士们!本郡主知道你们在看什么!也知道你们心中所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的力量,压下了城头的骚动。
“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指向身后,“你们看看我们身后!看看这座枫林城!里面也有几十万的百姓!他们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兄弟姐妹!”
“叛军驱赶百姓攻城,就是想让我们不忍下手!想消耗我们的滚石、我们的箭矢、我们赖以守城的‘火药’!想让我们心慈手软,然后他们好趁机破城!”
“一旦城破!你们想想!里面的几十万人会是什么下场?!男人会被杀,女人会被凌辱,孩子会成为奴隶!整座城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我们现在举起刀枪,不是为了屠杀!是为了守护!守护我们身后的家人!守护这座城里的每一个无辜者!”
“这是战争!不是儿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人的屠杀!收起你们的不忍!拿起你们的武器!守住这道城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救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人!”
绮罗郡主的训话,如同在每个人心头点燃了一把火,一把混杂着悲愤、绝望和决绝的火焰。
士兵们眼中的迷茫和犹豫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他们明白,郡主说得对。他们没有退路。
许长生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
他知道,这番动员虽然暂时稳住了军心,但那种亲手屠戮同胞的心理阴影,将会伴随很多人一生。
他必须想办法尽量减少这种伤亡和内心的煎熬。
他转向秦统领,冷静地分析道:“秦统领,你看。叛军只给这些百姓木棍,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跟在后面的攻城车!只要百姓借助攻城车爬上来,我们就被动了。”
秦统领眼神一凝:“许先生的意思是?”
“炸掉攻城车!”许长生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攻城车毁了,这些百姓没有器械,根本上不了城墙!他们手无寸铁,对我们威胁有限。叛军想用他们消耗我们的火药,那我们就如他们所愿,但只炸车,不炸人!至少…尽量不直接炸到人。”
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能将道德负担和实际伤亡降到最低的策略了。
许长生心中补充道,虽然爆炸的冲击波依然会波及无辜,但总比用刀剑亲手砍杀要好。
同时,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刘宝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攻城车?还如此不惜代价地用来消耗?难道…他知道火药存量不多?有内奸?还是…对方有某种快速制造这些大型器械的方法?
不容他细想,叛军的队伍已经逼近。
哭喊声、鞭打声、叛军的呵斥声越来越清晰。
那十架攻城车在百姓队伍的掩护下,如同隐藏在羊群中的恶狼,缓缓靠近。
“准备…”许长生死死盯着那些攻城车的距离,计算着引线燃烧的时间。
当最前面的攻城车即将抵近护城河,顶部的平台开始发出“嘎吱”声,准备放下云梯时——
“点火!朝着攻城车底部和关键结构!扔!”许长生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投掷手们,忍着心中的不适,点燃引线,将剩余的宝贵火药,朝着那些巨大的木制怪物奋力投掷下去!
“嗤嗤嗤——”
冒着白烟的火药再次划破天空!
这一次,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些黑点。
百姓们惊恐地尖叫,试图躲避,但被绳索串连,行动困难。
叛军士兵则躲在后方,冷眼旁观。
“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火光冲天,木屑横飞!巨大的攻城车在爆炸中剧烈摇晃、解体、垮塌!
虽然许长生下令尽量瞄准车辆,但爆炸的威力岂是那么容易控制?
靠近攻城车的百姓,瞬间被冲击波掀飞,被飞溅的木片击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垮塌的车辆直接压成了肉泥!
城墙上,许多守军不忍地别过头去,或者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些年轻的士兵甚至忍不住呕吐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十架攻城车,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通往城墙的道路被彻底阻断。
失去了攻城车作为依托和指望,那些被驱赶的百姓彻底崩溃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叛军的恐惧,他们哭喊着,挣脱着绳索,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冲乱了叛军后方的阵型。
高台之上,刘宝看着这一幕,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惋惜,反而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狞笑!
“好!很好!”他抚掌大笑,“又消耗掉他们一波火药!看他们还能炸几次!王胡子,干得不错!这些贱民,死得其所!”
在他眼中,那些死伤的百姓和损毁的攻城车,不过是达成战略目的的必要消耗品。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鸣金!让前军退回来!今日目的已达到!等到他们火药消耗殆尽之时,便是枫林城破之时!”
他不着急,有公孙无德这个大宝贝在,制造攻城车对他来说,只需要短短几天的时间。
再来两次试探,等到对方的炸药消耗的一干二净,他再发起总攻,那时候也不迟!
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墙下新添的累累尸骸,既有叛军的,更有大量无辜百姓的。
守军们默默地清理着战场,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
虽然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但没有人感到喜悦。
许长生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叛军退去的烟尘,眉头紧锁。
火药,确实所剩无几了。
刘宝的阴谋一环扣一环,对方显然对他们的底细有所了解。
等到火药消耗殆尽,对方试探出来。
当叛军精锐尽出,他们该如何抵挡?
…
夜色如墨,笼罩着刚刚经历血战的枫林城。
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守军们疲惫而沉重的脸庞。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焦糊味。
许长生站在城楼一角,望着城外叛军大营连绵的灯火,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绮罗郡主处理完军务,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看到他的神情,轻声问道:“长生,在想什么?”
许长生转过身,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凝重:“郡主,不对劲,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攻城车。”许长生指向城外那片曾经停放庞然大物、如今只剩焦黑残骸的区域,“刘宝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攻城车的?而且,他使用的方式太反常了。”
他详细分析道:“这种大型攻城器械,结构复杂,制造极其困难。按照常理,需要大量熟练工匠,耗费数月时间,动用优质木材和金属才能打造一架。它应该是军中的战略重器,珍贵无比,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轻易动用。”
“可刘宝呢?”许长生语气愈发沉重,“前日被我们炸毁了十架,短短两天后,他又推出了十架!这简直不可思议!更反常的是,他居然把这些珍贵的攻城车,混在驱赶的百姓之中,明摆着是用来消耗我们火药的炮灰!这完全不合常理!”
绮罗郡主闻言,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她之前被惨烈的战事和道德困境所困,并未深思此节。
此刻经许长生提醒,她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
“除非…”许长生目光锐利,“他能以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大量制造这种攻城车!所以在他眼中,这些器械并非不可替代的珍宝,而是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
“但这怎么可能?”绮罗郡主下意识地反驳,“如此巨物,岂是儿戏?就算搜刮尽周边州县的工匠物料,也绝无可能在两日内造出十架!”
“所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许长生深吸一口气,“刘宝麾下,必有能人异士,掌握着我们不了解的秘法或技艺。此人,或许就是他敢如此行事的底气所在。”
绮罗郡主沉默了,她秀眉紧蹙,在记忆中搜寻着可能与刘宝有关的奇人异事线索,但一无所获。
刘宝崛起太快,其核心班底对外界而言颇为神秘。
犹豫片刻,绮罗郡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头看向许长生,眼神复杂:“此事的确蹊跷。你跟我回城主府,帮我守住府邸,不要让人打扰。”
许长生虽不解其意,但见郡主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好。”
绮罗郡主转身快步走向城主府。
进入房间后,她仔细闩好房门,吹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晕。
她走到床榻边,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毫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上着锁,她取下发髻上一根看似普通的银簪,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形状古怪的器物:几块刻画着诡异符号的黑色石头,一包颜色暗红的粉末,几根乌黑的鸟类羽毛,还有一个小巧的、人形的木偶。
绮罗郡主的神色变得异常庄重,深呼吸一口气,做好准备。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摆放起来。
暗红粉末被洒成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黑色石头压在图案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羽毛插在四周,那人形木偶则置于图案中心。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华贵的郡主服饰一件件滑落,最终,一具白皙而优美的胴体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但她此刻没有任何旖旎之情,眼神中只有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专注与肃穆。
她赤足走入那个由粉末画成的图案中心,面对那人形木偶,盘膝坐下。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光滑的脊背上。
诡异的是,在她光洁的背部皮肤上,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栩栩如生的图腾——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血鸦!
血鸦的眼睛紧闭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绮罗郡主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开始吟诵起低沉而晦涩的音节,那语言绝非世间常见。
随着她的吟诵,地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线条微微发光,那几块黑色石头也泛出幽光。
插在四周的羽毛无风自动。
而她背上的血鸦图腾,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仿佛要滴出血来!
最终,那血鸦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由血色填充的眼睛!
与此同时,绮罗郡主本人的双眼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郁的血色雾气,失去了焦点。
她的意识仿佛穿越了空间,投向远方叛军大营的某个角落…
…模糊的画面在她“眼前”闪现:一座灯火通明的营帐内,刘宝正与一个干瘦猥琐的男人交谈。
那男人脸上带着谄媚而贪婪的笑容,正是公孙无德。
虽然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的信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刘宝:“…先生的神机百炼果然妙用无穷!两日十车,鬼神之技!待城破之后,本王定有厚报!届时,先生所欲,皆可满足!”
公孙无德:“闯王过奖!能为闯王效力,是属下的福分。这墨家秘传的‘神机百炼’,别的不敢说,造化机关、淬炼器物,确是独步天下!只要材料足够,莫说攻城车,便是更精巧的玩意,属下也能给您弄出来!只望闯王莫忘了答应属下的事…”
“墨家…神机百炼…”绮罗郡主心中巨震!
作为皇室成员,她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前朝诸子百家的秘辛,尤其是墨家那神鬼莫测的机关术!原来刘宝麾下,竟有墨家传人!难怪…
画面戛然而止。
绮罗郡主闷哼一声,眼中的血雾迅速褪去,背上的血鸦图腾也瞬间黯淡、隐没。
她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浑身虚脱,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这种远距离窥探的巫术,对她消耗极大。
她强撑着穿上衣服,收好那些诡异的器物,踉跄着打开房门。
门外,许长生已等候多时。
他看到郡主出来的样子,大吃一惊!
只见绮罗郡主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脚步虚浮,几乎要瘫软下去。
“郡主!”许长生一个箭步上前,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绮罗郡主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缓了好几口气,才用极其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探…探查到了…刘宝麾下…有墨家传人…名叫公孙无德…精通…神机百炼…能以秘法…快速制造器械…所以…”
虽然话语简短,但信息量巨大!
许长生瞬间明白了!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墨家传人!神机百炼!
怪不得刘宝能如此奢侈地使用攻城车!这简直就像是拥有一个移动的兵工厂!
一瞬之间,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浮生在许长生的脑海之内。
“我明白了!郡主,您先别说话,好好休息!”许长生眼见绮罗郡主如此虚弱,连忙将绮罗郡主拦腰抱起。
绮罗郡主轻呼一声,近距离接触男人的身体,那雄浑的气血涌入鼻腔,即便是身体虚弱,但她也忍不住突然搂住许长生的脖子,张嘴咬住了许长生的嘴唇。
“让…让本…本郡主…睡…睡了你…”
您是真好色,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这事…许长生心中吐槽了一嘴,但没抵抗。
直到绮罗郡主彻底的昏了过去,才松开了他的嘴,粉嫩的唇角上还弥留着一丝津液。
“军医!快传军医!”许长生抱着郡主,一边快步走向她的卧房,一边对闻声赶来的侍卫急声喊道。
不知过了多久,绮罗郡主从深沉的昏迷中悠悠转醒。
她感到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室内点着安神的熏香。
“郡主,您醒了?”一个温柔而带着几分谄媚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是她身边伺候的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宠,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我…昏迷了多久?”绮罗郡主声音沙哑地问道。
“回郡主,已经快一天一夜了。”男宠连忙答道,递上一杯温水,“您可吓死奴才了。军医说您是心神损耗过度,需要静养。”
一天一夜?绮罗郡主心中一紧,急忙追问:“叛军再度攻城没有?许长生呢?”
不知何时何地,在这城池之中,在绮罗郡主的心中,许长生早已是她的左膀右臂。
男宠摇了摇头:“许先生将您送回来后,守着您直到军医说您无性命之忧,然后…然后就离开了。奴才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安云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看到郡主醒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郡主,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先用点粥吧。”
绮罗郡主却敏锐地捕捉到,安云汐的笑容背后,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不安。
“安夫人”绮罗郡主没有接粥,目光紧紧盯着安云汐,“许长生去哪了?你是他的师娘,也是他最重要的女人,他去哪绝对不会瞒着你。”
安云汐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避开郡主锐利的目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叛军大营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去了那边…”
虽然安云汐没有明说,但那个方向,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绮罗郡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许长生,竟然孤身潜入叛军大营了!他要去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男人…他竟然…为了这座城,还是…为了她…竟是如此疯狂!做出这等疯子般的决定!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写满担忧的绝美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