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睡熟了没?”
“应当没有……还没听见鼾声。”
“快些让他睡吧,这般年纪的娃娃,皮肉最是鲜嫩,搓成圆子,滋味妙极……”
“再等等……再等等……”
屋外传来一阵窸窣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针,刺入耳中。
少年蜷缩在榻上,虽然白日劳碌已耗尽气力,此刻却瞪大双眼,毫无睡意。
师父再三叮嘱莫要理会这些异动,可那些声响实在骇人,哪是说不理会便是
分明象是有人在窗外窃窃私语,议论着他。
白日里,阿爹曾来庙门外送饭,他谨记师嘱未敢开门,气得阿爹在门外厉声斥骂。
而后,供奉城隍的香火屡点不燃,庙中不时传来细碎脚步声,仿佛有人在不疾不徐地踱步。
不过一日光景,少年却觉得漫长得如同熬过一整年。
“师父说七日内回来,难道我要这样担惊受怕整整七天吗?”
“这才头一晚……要不,我溜回家住几天?”
“不行不行,师父叮嘱过,每日必须做完功课,要给城隍爷诵经的……”
“师父啊,您可要早点回来……”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对面的墙角。那片黑暗浓得化不开,象一团泼洒的墨,盯得久了,竟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没来由地,他总觉得那团漆黑里藏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这恐惧毫无道理,可空荡荡的城隍庙里只剩他一人,白天的种种异状又不断在脑中翻涌,让他心底阵阵发毛。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明明昨天还一切正常,怎么师父一走就怪事连连?”
“师父让我每日诵满《太乙救苦婆罗大世经》……我今天,诵够数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今天好象少诵了一遍。
“是了,定是少了一遍,庙里才这样不太平!”
“可……现在怎么办?”
尤豫片刻,他把心一横,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边。
门外的窸窣低语戛然而止。
“吱呀——”
木门被推开,残月的清光泻入廊下。夜风卷着枯叶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少年裹紧衣衫,护住手中的烛火,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敢往门外墙角下瞥一眼。
今夜的城隍庙,仿佛比白日空旷数倍,也昏暗数倍。
风,似乎也更冷一些。
所幸烛火虽摇曳不定,却并未熄灭。
少年护着那点微弱的光,一路走进大殿。
殿内一片漆黑,往日里宝相庄严的神象静坐于高台之上,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显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物。
不知为何,一踏入殿门,少年便觉得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无声地钉在他背上,令他脊背发凉。
他举高烛台,借那点昏光,将殿内两侧的灯烛一一点燃。光明渐次铺开,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整座大殿终于亮堂起来。
可那股被无数存在窥视的如芒刺背,却并未随之消散。
少年跪在蒲团上,低声诵念经文。
待最后一句经文落下,他缓缓睁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股如影随形的注视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
“果然……是少诵了一遍。”他心下稍安,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准备回去歇息。
行至那面绘满“城隍众”的壁画前,他却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吹灭墙下最后一排蜡烛,反而抬起头,死死盯向墙壁。
这壁画他擦拭过无数遍,也看过很多遍,时而还临摹过着壁画的画法。可今夜,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说不清是哪里不同,但他分明觉得,眼前的壁画,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了。
他细细打量着壁画上那些低眉垂目的“城隍众”,恍惚间竟觉得那些画中人的目光正穿透黑暗,无声地与自己对视。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突然从庙门外传来,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少年被惊得一个激灵,慌忙护住摇曳的烛火,快步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板低声问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少年闻言大喜:“师父!您回来了?”
“快开门……我受了伤。”老者的声音透着虚弱。
“这就开!”少年不疑有他,连忙卸下门闩。
门外站着的正是师父,只是他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不待少年多问,老者已一步迈入庙内,反手将门重重合上。
“把门锁好,莫让任何人进来。”老者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我要疗伤。”
说罢,他便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朝着庙里深处走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少年立在原地,挠了挠脑后,只觉得师傅有些奇怪。
想来是师傅受了很严重的伤!
天刚蒙蒙亮,李府外就已聚起了人。
朱漆大门紧闭,数名衙役持械而立,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进出的差役个个面色苍白,有人甚至步履虚浮,显然对此极为不适。
几个好事的想凑近瞧个究竟,还没挨着台阶就被厉声喝退。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都心知肚明。
李家怕不是遭了难。
“方老弟,查清楚了。”
忙活了一夜的陆虎拖着疲惫的步子找到院外的方烬二人,嗓音沙哑。
“李员外阖府上下,连主子带奴才,共六十七口……”他喉结滚动,艰难吐出后面几字:“……只剩人皮。”
“六十七具……人皮?”林松倒抽一口冷气。
悄无声息地将这么多人剥皮处置,这可谓是足以让县尊大人震怒的大事。
最蹊跷的是,偌大府邸,左邻右舍竟无一人察觉?
方烬却面无波澜,只平静问道:“可找到了府上的人丁册?这些人皮,可都对得上数?”
“除了李员外的人皮尚未寻获,其馀人皮皆已核对无误,全数在此。”陆虎略作停顿,又沉声补充道:“那门房也已审过。”
“据他交代,约莫一旬前,李员外便开始显露出异样。府中有下人察觉不妥,欲要报官,可人还没逃出门,便被生生剥了皮。”
“此后不管明里暗里,凡有试图逃离者,皆落得同样下场。”
“时日一久,府中上下六十七口,竟无一人幸免。”
陆虎声音渐低,带着几分寒意:“这门房因着还算&039;守规矩&039;,才侥幸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