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林松已起身道:“既然涉及了禁忌,便非你一人之事,随我来。”
言罢径直出门,领着方烬穿街过巷,最终踏入县衙一侧的班房。
屋内狭小,正中一套桌椅,两侧各摆着一排木椅。
一位蓄着短须、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见二人进来,顿时面露苦色:“林镖今日怎得空闲过来?”
“张县丞。”
林松开门见山:“我这位兄弟欲寻一人……或者说,寻一具可能已被禁忌‘披尸’的皮囊。”
中年男子闻言骇然变色,猛地站起:“禁忌披尸?怎又有此等禁忌混进城了?”
他惊疑的目光扫向方烬,“这位是……”
“方烬,与我同道的修士。”林松介绍道。
张县丞眯起眼睛,指节轻叩案面:“若老夫没记错,县里的修士名录里,可没有这号人物。”
“昨日刚入城籍,来历……县丞大可放心。”林松从容应道。
张县丞微微颔首,仔细向方烬询问了事情经过,又要来画象,唤来一名衙役低声交代几句。
那衙役领命携画离去后,张县丞含笑对二人道:“二位稍坐,寻人这等小事,应当很快便有回音。”
他命人看茶,便继续伏案处理公文。
谁知茶过数巡,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才见那衙役匆匆返回,附在张县丞耳边低语。
张县丞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望向方烬:“方老弟当日可曾看真切?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林松皱眉问道:“有何不妥?”
“刚查了户籍册。”张县丞捻须纳闷道:“全县在册人丁中,并无此人。”
闻言,林松也不由望向方烬。
所有人但凡进出城,便会登记户籍册,无一例外,故而县里人皆是登记在册之人。
从未有过这般情况!
便是禁忌,也不可能!
方烬凝神回忆当日情形,笃定道:“绝不会错,确实就是此人。“
张县丞再次唤来衙役,低声嘱咐一番。
待衙役离去,又枯等到暮色渐沉,才见他再次匆忙返回,在张县丞耳边低语。
仔细听闻回禀,张县丞初时只是面无表情,听着听着已是面沉如水,最后直接就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他强压怒意,急令衙役:“速传许知安,再调一队精干人手!”
随即向方烬拱手致歉:“方才失礼了。经查确有其人,只是不知何故,县衙户籍竟无记载。”
张县丞这般老练之人,此刻立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当即肃然道:“二位稍候,本县丞这就去请示县尊大人,请一道法旨!”
整个县衙顿时如临大敌,差役们奔走传令,步履匆匆。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一队精干人手已然整装待发。
领头的捕快名叫陆虎,生得虎背熊腰,寻常差役穿来宽松的役服,在他身上却绷得紧紧实实,一身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方烬只一眼便看出,此人恐怕是极为少见的外家高手。
“你带队随这二位前去拿人。“
张县丞将画象郑重交予陆虎,沉声叮嘱:“此人极可能是禁忌披尸,万万小心行事。”
说罢,他又将两枚铜制令牌分别递给方烬与林松:“这是法旨令牌,持此令可暂解县城诸多压制。”
方烬指腹轻抚令牌上冰凉的纹路,稍一凝神,便觉周身一轻。
那股隐约笼罩着的压制之力果然消散无踪,禁忌法可随意施展了。
张县丞对此极为看重,不只是禁忌披尸。
城中凭空冒出个身份不明之人,无论是有内鬼接应,还是禁忌有了新的渗透手段,都意味着城防出了纰漏。
想到有把利剑悬在头顶,任谁都寝食难安。
忙忙碌碌中,很快便有知情人被带到堂前。
这是个满脸痤疮的瘦小汉子,衣衫褴缕,浑身透着股懒散劲儿。
他贼眉鼠眼地扫视一圈,并没有一五一十地道出究竟,而是嬉皮笑脸道:“大人,可是真有赏银?”
“赖老三!休要胡搅蛮缠,抓紧说了!”
堂下有个相识的衙役厉声呵斥:“若线索属实,少不了你的赏钱!
瘦汉只是搓着手指,笑而不语。
陆虎不耐烦地扔去一块碎银。
他赶忙接住揣进怀里,这才说道:“那人深居简出,左邻右舍都不知院里住了人。那晚小人吃酒归来,瞧见他趁着月色出门,我当时还纳闷那房子不是许久没人了么,但当时喝得头晕脑胀,便没有在意……”
陆虎眉头紧皱:“你喝得头晕脑胀,还能记得那人样貌?可是看错了?”
瘦汉得意洋洋道:“那可不?我这人别的不行,就这脑子行,喝了酒也不犯糊涂,定然就是此人,决计不会看错!”
凭空冒出了个禁忌,陆虎也极为恼火,目光望向方烬二人。
林松微微颔首,道:“带路吧。”
于是,瘦汉便提着灯笼,在夜色昏暗中,开始在前方带路。
一行人开始前往瘦汉所说之处。
入夜后的县城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极远方惊动的一两声犬吠。
因为禁忌,纵然县城里没有明令宵禁,但人们都不习惯夜间出门。
是以路上空无一人。
那个地方,并不难找。
然而却极为偏僻,是在一个巷道的最深处,根本无人注意的角落。
“你说你路过此处?”
一个年轻衙役望向瘦汉,眼中隐隐带着不善。
瘦汉脸色微变,梗着脖子嘟囔道:“我是喝多了酒,难免走岔了道……”
事已至此,纠结于瘦汉的误打误撞已无意义,陆虎强压火气,挥手示意众人噤声。
一行人隐于墙后阴影中,悄然探头望去。
那是一座围着低矮院墙的院落,院中屋舍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没人?“陆虎下意识地看向方烬与林松。
方烬默然不语,身下暗影却如活物般悄然流动,似水银泻地,朝着那座院落缓缓蔓延而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啪。“
屋内陡然亮起一点昏黄灯光,一道漆黑的人影被灯光投在窗纸上,轮廓清淅得刺目。
那影子静坐窗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凝固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