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烬心头。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失控般狂跳起来。
他一直都清楚这个世界危机四伏。
禁忌杀人,如同碾死蝼蚁般轻易。
可当“整个村子被灭”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时,那股源自骨髓的寒意,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只有他真正清楚,他们所供奉的“傩大人”,本质是何等诡异的存在。
那很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更为强大的“禁忌”。
“嫂子。”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有些发干,“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安全些的地方吗?”
“当然有。”
嫂子点了点头,眼中浮现一丝向往,“听说县城里就安全。县城里供奉着城隍爷,有城隍爷坐镇,禁忌就不敢进去作乱。”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县城?”方烬立刻追问。
“县城哪是咱们想进就能进的?”
嫂子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现实的无奈,“要是谁都能进去,县城不早就被挤塌了?听说,得在城里有房契地契,才能落籍长住。可县城的房子,哪是我们这种人家买得起的?”
她继续补充:“再说了,从咱们村到县城,山高路远,一路上谁知道会碰上什么禁忌?万一不懂规矩,冲撞了哪个,怕是连县城的大门都摸不着就……”
嫂子一连串的考量,听得方烬眉头紧锁。
城隍爷?
这可是民间传说中正经受敕封的正神,掌管一方安宁的神只。
这样的存在,总不该再是那种“禁忌”了吧?
方烬心绪纷乱如麻,沉默片刻,哑声问道:“若是想去县城……买一处安身的房子,要多少银钱?”
嫂子显然早打听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前两年听人提过,最偏僻、最简陋的杂院,至少也得……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方烬倒吸一口冷气,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来此世间虽不长,但对银钱的计较也了解一二。在这贫瘠的山村里,一户人家辛苦一年,刨去吃穿用度,能攒下一两银子已是老天爷开眼。二百两,那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穷尽一生血汗,恐怕连个零头都难以凑齐。
嫂子见他脸色发白,想起往事,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你哥当年……何尝不是心心念念想去县城闯荡,给你挣个前程。他那时没日没夜地操劳,结果……活活把自个儿累垮了,才……”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用力抹了把脸,象是要挥开这沉重的记忆,转而抓住方烬的骼膊,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紧迫:“方家现在就指望着你了!剩子,你千万、千万别学你哥那般拼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话说得太重,徒增恐慌,连忙又强扯出一个笑容,生硬地转换了话头:“瞧我,尽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李家村是李家村,咱们村有傩大人庇佑,一向太平得很……快别想了,都是嫂嫂不好,净说些没影的琐事烦你。”
“嫂子,无事。”
方烬笑了笑,道:“若非是您,我怎知外面还有县城这种地方。”
“嫂子放心,我日后肯定将你接到县城里住。”
嫂子闻言,不由一呆,随即破涕为笑道:“那就看咱们家剩子了。”
回到自己屋中,方烬盘膝坐在床榻上,收敛心神,仔细感知着胸口处那三缕缓缓流转的寒气。
沉重的思绪被这股切实的力量感冲淡了些许,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微弱的喜悦。其中两缕,正是今日在傩大人神象下修炼所得,速度远超平日,堪称神速。
他暗自思忖,“如此看来,深度越深,修炼效率便越高。目前所见,傩大人所在的后殿,无疑是深度最深之处。”
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丝隐忧便浮上心头。
“虽然成功在傩大人面前修炼,但也彻底引起了祀婆的怀疑。我近日的举动,在她看来恐怕古怪至极。”
他回想起祀婆的种种行为。虽为村民驱赶禁忌,如今又广收门徒,看似庇护一方,但方烬总觉得那独眼婆子身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更何况,直到现在,祀婆也只教了接引“天市灵气”的法门,对于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却只字未提。这其中的保留与算计,不得不让人心生警剔。
方烬心念微动,尝试将一缕游丝般的寒气缓缓催至指尖。
只见指尖渐渐泛起一层朦胧的辉光,寒意流转,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玄妙气势。
他目光转向土坯垒成的墙壁,深吸一口气,将那根凝聚了一缕灵气的手指猛地向前一刺。
下一刻——
“嘶——!”
方烬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捂着那根手指连连吹气。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指尖直窜上来,仿佛戳中的不是泥墙,而是一块生铁。
“剩子?你怎么了?”嫂子关切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
“没、没事!磕了一下!”方烬强忍着痛回应道,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低头看向那根手指,指尖又红又肿,活象根小箩卜,那抹辉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阵阵钝痛提醒着他刚才的冒失。
“这灵气到底怎么用?”
……
翌日清晨,傩庙院内气氛凝重。
方烬作为大师兄,正按祀婆吩咐,将一摞用红布紧紧包裹的物事分发给每一位弟子。
有性急的弟子忍不住好奇,当场掀开一角,里面竟是一块巴掌大小、黝黑肥腻的肉块。那肉块仿佛还活着一般,在红布上微微颤动,表面泛着湿滑油腻的光泽,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待方烬分发完毕,祀婆佝偻的身影才从阴影中缓缓踱出。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个面露惧色的弟子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沙哑开口:“此物名唤‘太岁’,亦称‘血食’。于凡人而言,它是沾之即死的剧毒禁忌;但于我等修行之人,它却是能助长灵气、淬炼体魄的宝药。”
她话音一顿,独眼中寒光乍现,语气陡然转厉: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们可领此血食一块。但记住,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七日之后,我会查验尔等进度。进度最慢者,下次便再无资格领取。”
众弟子互相对视,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现在。”祀婆背过身,留下最后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开始修炼。”